师门上下都有病(119)
这一次,哭声不再仅仅是孩童的悲伤,更夹杂了属于“妖王”记忆深处,对这位忠心耿耿、守护她到最后的老仆的痛惜与哀恸。
曲忧默默跪坐在一旁,看着胡伯安详的遗容,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玄冥殿,上界势力,搜寻特殊体质与强大血脉……
她的“太阴玄体”,阿绒的“九尾天狐王血”,难道,早已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盯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前路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浓重,更加深不可测。
李玄舟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拐,走到胡伯身边,他看着这个为了旧主遗孤,隐姓埋名,最终燃尽一切的老狐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抬起手,对着胡伯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剑修之间的拱手礼。
沈见微面朝胡伯的方向,闭目默然,叶知弦早已泪流满面,对着胡伯深深一拜。
简自尘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紫眸冰冷地看着胡伯的遗体,又扫过痛哭的阿绒和沉默的曲忧,眼底深处翻涌着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
阿绒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微,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赤瞳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
她默默地用那双看似纤细、此刻却蕴含着庞大妖力的手,开始挖掘寒潭边相对松软的土地,一捧,又一捧。
泥土混合着泪水,沾染了她银色的长发和洁白的衣裙。
曲忧想上前帮忙,却被阿绒一个无声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在说:让我自己来,送胡伯最后一程。
众人默然,守在旁边。
很快,一个简单的土坑挖好,阿绒小心翼翼地将胡伯的遗体,连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一起放入坑中,她将方才胡伯交给她的那枚“天狐令”,紧紧贴在胸前片刻,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在告别。
她再次跪下,对着土坑缓缓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沉重而缓慢,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
“胡伯,走好。” 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阿绒会好好的,会拿回属于娘亲和青丘的一切。会让那些害了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杀意,自她身上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深沉的平静。
她开始用双手将挖出的泥土重新推入坑中,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坟茔,阿绒静静地跪在坟前,许久未动。
过了许久,阿绒缓缓站起身,转向众人,赤色的瞳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师门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玄舟微微颔首,沈见微沉默,叶知弦擦去眼泪,对她温柔而坚定地笑了笑,简自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看向远方深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曲忧走到阿绒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是一家人。”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前路再难,一起走。”
阿绒赤瞳微颤,反手握紧了曲忧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山谷外,夜风呼啸,如同无数鬼魂在呜咽,也如同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影,正在无声地逼近。
阿绒顿了顿,赤瞳望向山谷外那被浓雾和密林遮掩的,广袤而危险的南疆大地,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父亲还在萧家手里受苦,母亲的仇,青丘的恨,还有胡伯的命……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躲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对抗萧家,能救出父亲,能为母亲和胡伯报仇的力量。” 她握紧了手中的天狐令。
“所以,我要召集旧部。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剩下多少人,愿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半妖的王。”
她说出“半妖”两个字时,声音有极其细微的涩滞,赤瞳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痛楚,但随即被更加坚硬的冰冷覆盖。
“这里,” 她环顾了一下这处狭窄隐蔽,却绝非久留之地的山谷,“不是长久之计。萧家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聚集人手的地方。”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显然,妖王的传承记忆即便尚未完全消化,也已经开始影响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李玄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召集旧部,意味着你将正式走到明面,成为萧家,乃至南疆所有盯着青丘遗脉势力的眼中钉。而且,那些所谓的‘旧部’,时隔多年,人心难测,是忠是奸,是强是弱,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