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上下都有病(87)
曲忧看着沈见微那永远紧闭的眼眸,想起阿绒惨死的母亲, 想起叶知弦提及负心人时眼中深切的恨与痛,也想起自己前世最后被背叛,灵力枯竭,神魂将散时的绝望……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大师兄, ”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落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曲忧心头,她知道自己问得唐突,触及了大师兄最深的禁忌。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有些伤,需要晾在阳光下,才有可能结痂。有些痛,需要说出来,才不至于在沉默中腐烂、化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沈见微那颜色极淡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极其久远的往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封的寒意与血腥。
“……被人生生挖去的。”
轻飘飘的七个字。
曲忧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见微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生生挖去?!
为什么?!
沈见微似乎感觉到了她剧烈波动的气息,微微侧了侧脸,仿佛“看”了她一眼,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气,补充道:“因为我看穿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用挖去双眼、毁其道途、将其囚禁于永恒黑暗作为代价?!
曲忧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年那个或许也曾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沈见微,是如何因为挖眼之痛而道途尽毁,自我放逐于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能治吗?” 曲忧问,明知道希望渺茫,但她还是问了,她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沈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天道之伤,难。”
天道之伤。
这四个字,比“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更加令人绝望。这意味着伤势的根源,涉及到了某种天地规则的反噬,或者说是被某种蕴含着天道意志的力量所伤。
这已非寻常医术,丹药所能及。
曲忧看着沈见微那紧闭的,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双眼,看着他平静面容下那深不见底的孤寂与沉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坚定同时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沈见微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坚定地说:“难,不是不能。”
“大师兄,等我医术再精进,等我找到方法,我帮你治。”
她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信念,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沈见微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眸,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风吹过的蝶翼,剧烈地颤动起来,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
整个石室,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在激荡。
许久,许久。
沈见微那紧抿的唇,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丛喉咙深处,溢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嗯。”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只是下意识地,对那个太过灼热太过坚定的承诺,做出的最本能的回应。
曲忧看着他,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像往常一样,开始为他行针调理。
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冰寒灵力,配合着冰心丹的温和药力,小心地探入他头部和眼周那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处处是“死结”与“断裂”的经脉与窍穴。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与细微的改变中,悄然滑过。
在曲忧不遗余力,近乎掏空自己的倾心治疗与调理下,师门众人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
李玄舟右腿上那些狰狞蠕动的黑色“诛仙阵”纹路,颜色明显淡了下去,大约消褪了三成左右。
虽然那盘踞在膝盖骨深处,最核心的阵力本源依旧顽固,但至少那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生机的痛苦侵蚀感,大为减轻。
他走路时,那条瘸腿似乎也利索了一些,虽然依旧一拐一拐,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最大的变化是,他酗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那个不离身的酒葫芦,有时甚至会一整天都静静地挂在藤椅扶手上,无人问津。
偶尔在清晨或黄昏,曲忧能看到他拄着拐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对着虚空,缓慢地,生疏地比划着几个最简单的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