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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107)

作者:月染桃花 阅读记录

回头,见他拎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木架边,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懂他的野心伴着如履薄冰,他的狠戾藏着无人可托的执念。他们何其相似,都在废墟上艰难求生,与虎谋皮。

她回过头不敢再看,仿佛多停留一眼,某种自己竖起的藩篱,会悄然坍塌。

南初回房浅眠片刻,却也睡不踏实。醒来后仔细洗漱,换了身浆洗干净、烫平无皱的匠服,又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望着铜镜里容颜依旧,眉宇间已再无轻快的影子,她思绪空了一瞬,恍若隔世。

待思绪回笼,心头又莫名沉重。王岱山不是卫挚,不是能以“程安歌”周旋算计的对象。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他与祖父的君子之交,让她既想求助于老先生的清望,又怕自己年幼的不周全,玷污了老先生的风骨。

思量再三,她终究再次打开了那只不忍触碰的箱笼,那是萧翀从南府焦土拾回来的遗物。其中有一枚素戒,是昔年她祖父南崧常带的,意在警醒自身,为人为官至简至诚。她将它取了出来,寻了一根红绳穿过,挂在了颈上,如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掩入衣内。

时近未时,常赢来请,说车马已在院外备妥。

南初深吸口气,将那份春耕急务的条陈揣好,步履稳健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睡着了,你为何不叫我?

萧翀:狼从不叫醒到嘴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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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老太师诛心

第41章

一方不大的庭院中, 老梨树如雪般开满了小半个院子,微风拂过,花瓣轻盈盈飘落在树下石案上。案上一副残棋, 棋枰旁正煮着茶,热气氤氲中, 茶香四溢。

南初郑重一拜, 将她精心撰写的春耕急务条陈, 恭敬地呈给身前老人。

她对面老人一袭青白儒衫, 须发半白,端坐如钟,却并未伸手去接。

南初躬身垂首, 心绪不免渐沉。等了片刻, 才觉手上一颤, 那册条陈终于被接下。她微微抬头,却见王岱山并未看她递上的册子, 随手搁在了身前石案上, 淡淡道:“坐吧。”

南初再次俯首谢过,这才恭谨落坐。

王岱山从容斟茶,给她递了一杯。南初欠身接过,便见王岱山目光深邃,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了她身后那片梨花雪。

“昔年老夫与大司农南崧, 亦曾于此树下手谈,他执白,我执黑。”王岱山目光虚沉,语调缓慢,“南兄说, 白棋先行,乃为‘生’,需锐进,黑子后行,乃为‘守’,是持正。”

他看回南初,顿了一息,才又道:“今日程书办执棋,是为谁生,又为谁守?”

眼前这位文脉泰斗,先是对她精心准备的条陈视若无睹,继而又提及她祖父南崧的灼灼风骨,可对她的称呼,却是“程书办”。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中愈发沉涩。

祖父一生都在为西渚之“生”呕心沥血,作为他的后人,如今,她却似在为敌酋的“黑子”落棋。

她忍着眼底涩意,垂眸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迎向老人,缓慢而又清晰地答道:“回太师,晚辈愚见,棋局已碎,黑白俱焚,只余满目焦土,晚辈眼中所见,只有饥民、春荒,已无棋子。若定要论棋,晚辈……愿做拾棋之人,只求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她眼底潮红,最后一句带着颤音,似祈似求。言罢又垂下头,不愿在老太师跟前过于失态。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比了个“请喝茶”的手势,她微微颔首,双手重新捧起搁在案角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她不敢也不便过多直视王岱山,可老人的目光却未有一刻从她面上离开。风起,梨花如雪般在她身后翻腾,那张低垂的玉颜,如花般娇,亦如雪一般白。

王岱山缓缓道:“如你所言,焦土之上,尽皆饥荒,你既愿做这拾棋之人,也定是有拾棋之才。老夫看你这身匠衣,便思及南氏匠魂,只可惜,南氏已满门殉道。若谨之在天有灵,”他虚抬眼锋,扫了眼数步之外,如铁塑般的常赢,继续道,“见西渚匠才尽归敌酋驱遣,不知作何感想?”

听她提及父亲,南初忽然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眼泪却是再忍不住,一滴泪直直落下,在匠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并未抬头,却几乎不假思索般开口,声音虽有轻颤,却显得坚定而决绝:“南氏风骨,亦是晚辈立身之本。晚辈斗胆揣度,倘掌事在天有灵,得见焦土再覆绿垄,百姓脱困得活,必当含笑九泉。若说为谁驱遣,晚辈只遵本心,亦信那些立于堤渠之上、伏于案头工坊的天工匠魂,当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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