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216)
其实早几年前,她父亲南叙言便有过统一安置匠户的想法,只是彼时财力上捉襟见肘,朝廷一边拖欠该拨付的薪俸,一边大张旗鼓为陛下办寿,天工司自力更生的产业,也刚勉强支撑几条新线的研究,一旦失败便是财、物两空,南府的私产甚至为此搭进去不少。
是以萧翀此举,亦算是圆了南氏夙愿。所需花费上,公济社担了一些,同时削减了天工司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再便是,萧翀把从地宫里扣留的一些珍宝,兑给了九皋商会,其中不乏几样昔日西渚权贵从商会手里购入,进献给卢秀的稀世之宝,惹得秦慕白好一场笑。
路过南市时,南初叫停车,又专门去买了几样小吃,拿油纸一包包分好,是给匠户们的孩子备的,几乎花去她半月的薪俸。
马车一路行出闹市,驶入毗邻南郊的一片宅区。时隔几年重临旧地,南初看着那丈余高的灰墙黑瓦,入口有拱无门,可容车驾通行,高高的拱顶上方,悬挂着王岱山手书的三个雄浑大字“天工苑”,其下有悍卒把守,进出核查。
整片区域,昭示着的尊崇,又透着莫名的威压,南初不晓得在期间住久了是何滋味。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两丈宽的青石主路前行,又过一道门,才拐去一旁的歇脚处停车。
迎出来是陆羽,身后带了几个兵卒帮忙从车上搬东西。
陆羽引着南初一行入内,介绍道:“书办要见的匠户们住在北区,那头是生活区。这会儿匠人们不全,大多在做工,辎重营的家眷们倒是俱已安置妥当了。柳氏母子也在那边,一应照应都是督帅特别吩咐过的,书办放心。”
南初道:“有劳陆校尉费心。”
“咱们走得这条中轴线上,有议事厅、书阁、小园子,哦,还有个小祭坛,供着历代工造领域的一些先师先圣。南面是还在建设中的工坊区,将来天工司里那间临时的绣坊,也会迁来这里。”
陆羽引着南初穿过又一道门,沿着分叉的石板路拐去了北面,边走边道:“书办今日若是不忙,可以多走走看看,觉得哪里不妥,告诉我便是。”
陆羽将她送到北区入口,引着她先大体认了下路,之后便告退了,只剩屠骁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是些联排的单层坡顶屋舍,每户一门一窗,前有小院,可种菜和晾晒。有些院子里已经拉起了麻绳,挂了几件小孩衣物,在明亮的日头下微微摇晃。
这些修葺后的屋舍,自然比不得天工司的独立院落,却比战后许多平民屋舍要规整和结实许多。南初按着路线寻去了柳氏住处,小院的门开着,却只有麦芽在院子里玩耍。听到院门的脚步声,麦芽回身见是南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飞身便扑了过来,猛抱住南初的腰,张口喊了声“阿”,随后一顿,又换成了“安歌姐姐”。
南初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待听到他的称呼,又将他抱紧了些。
她弯下腰抱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想起他曾受伤,又撑开他打量伤口。那处被掼到地上磕出来的伤已经结痂,拇指大小糊在额角,看着叫人心疼。
她从屠骁手里接过小吃,拆开个口递给麦芽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阿娘去洗衣了,你来。”麦芽一手捏着小吃,一手拉着南初进屋。
那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具看着也全。麦芽将小吃放到案上,领着南初径直到榻前,突然蹲下身,匍匐爬进了榻底。南初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出来,手里捏的竟是萧翀送他的那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刀鞘。
麦芽用一双小手捧着递向南初,声音里全是恳求:“姐姐,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铜鸠车换回来?”
南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崔琰拿着孩子的铜鸠车,来澄心院要挟她。这些时日,她竟从未想起过,这东西下落如何?是否回到了孩子手里?那是孩子父亲留下的“珍宝”,在孩子心中,显然是任何鎏金镶宝的东西都不能比的。她不知经历了劫杀、掠夺、辱母、掼地之后的孩子,内心曾如何无助地崩溃。
麦芽见南初怔然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握住,带了丝哽咽道:“那些人闯入庄子时,阿娘便一直把这东西藏在身上,睡觉都不拿出来。她说这东西是要还回去的,除了那个督军大人,便只能给姐姐。”
他催着南初收起来,又求道:“那个人抢走了我的铜鸠车,那是阿爹给我的,姐姐你帮我讨回来好么?”
南初眨了眨同样泛潮的眼,哄道:“我去讨,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