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47)
这一声,让几个久候之人齐刷刷站起身来。
窦准指着笔下所书道:“这几首是昔日陛下常听的,另外一些,是宫里各类庆典仪程常奏的,皆由那九音谱成,可以一试。”
“好,那便有劳先生再奏一番。”南初又转向柳氏,“娘子这回更要费神,需仔细分辨在众多杂音和簧片的嗡鸣声中,是否有机关蓄势的响动,它极可能是极轻微的水声,可也不排除是旁的蓄力方式,务必仔细甄别。”
“是,我定尽全力,请程书办放心。”
褚云帆又招呼人将柳氏扶回高台,众人再次回到前番侧律时的状态,屏气凝神,甚至此番难度更大,一丝一毫响动也不敢有。
琴声再次响起,一连试了七八首曲目的起始音,柳氏却只是摇头。希望如同风中之烛,一次次被失望吹熄,地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窦准摘出的那些曲目已近试完,却毫无线索,南初的心越来越沉,不免怀疑是否机关过于精妙,乃至难以分辨,又或者此法从一开始便错了?
心绪越来越乱,她下意识扭头,朝着暗处那道身影望去,他似是一尊漆黑静默的佛像,岿然不动。南初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纷乱的思绪。
琴声停了,代之以窦准的一声轻微叹息。
老乐正声音又沉又丧,带着一丝愧意道:“程书办见谅,乐典曲目甚多,眼下我能摘捡出来的实在有限,可否……可否容我回去稍加整理后再试?”
南初却未回应。
她视线落在窦准手里那些曲目上,《昭和》《咸池》《八佾舞》……这些恢宏庄重的雅乐,与她的“圣人”仓皇出逃,与军工坊里满地的尸首,以及暗道里那些鎏金箱笼,如此冲突。
有什么念头自她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南初:专心搞技术,勿扰。
萧翀:嗯,专心看你搞技术。
--
地宫副本走完,女儿完成“投名状”,狗哥将彻底激活“心动体验卡”
第20章
她想起父亲为开物志作的序里, 开篇便是“器之为物,肇始于心。工之所巧,实为人心之射。窥一器, 可知一人;观一法,可鉴一朝……”
她忽然有所感悟, 是她错了!从一开始便不应循着乐理去找答案。
能主导设下此等机关者, 未必精通乐理, 可必然是个深谙“物性”的顶尖匠人。在他眼中, 万物皆可拆解重组,音律亦是种“力”,乐曲便是为达目的而造的“器械”。
似此等“声锁”, 其“声钥”怎会是一首需要庞大乐队、复杂指法的雅乐?它必须是为“开门”这个单一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那九个音, 不是旋律, 而是九个“核心机括”。音律的组合必然是不符合乐理的,它该是极度反常、极尽巧思, 只为将九个音的共振效果叠加到极致, 让它们像发射连环弩那般,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击在前一个音造成的‘势’上,层层蓄力,直至叩开机关。
一个几年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重新浮现。她去南府藏书阁里找书,在父亲那摞演算机簧振动的手稿底下, 发现了一页由他亲手誊抄的诡异律吕谱, 旁边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声如缠丝,乱人心曲,非正非奇,窥心之器……
府中吕律谱并不多,她好奇是何等奇乐, 招他父亲如此批语?拾起来细看,诡异之事发生了,那些音律似有神识,活了一般自动在她脑中跳跃出来,勾连出一首……让她难以描述的曲子。她当时年幼,只觉心神莫名烦乱,匆匆又压了回去,可那些音律,便也自此印在了她记忆深处,只因其诡谲,被她刻意封存。
“小……程书办?”柳氏见她发怔,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思绪回笼,南初对上了窦准紧张又惶惑的目光。
南初道:“我在想,这些的确是陛下常听的曲子,可陛下的心性……用这般唱诵太平、祭祀祷祝之乐,作为私财藏匿之钥,似是不妥。”
她一番话让几人心头具是一震,都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褚云帆因是梁人未敢直言,这何止是不妥,若真如此,可算得上讽刺至极。
窦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面露惭色,低低道:“程书办所言洞若观火……是我拘泥于乐典陈规,竟未想到这一层……”
“不,你做得已然很好了。”南初沉思道,“我倒是见过一首曲谱,也是这些音律组成,先生和柳娘子不妨一试,若是不对,咱们再做他法。”
她说着提笔,依据记忆中那页诡谱,边思边写。
窦准从旁看去,见她笔下音律排列方式,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乐理法则,却自有一股冰冷强横、环环相扣的内在逻辑。至南初收笔,窦准已看得汗涔涔,心头狂跳,一个被封印多年的、恐怖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