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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51)

作者:月染桃花 阅读记录

昏黄的灯火下,侧坐着一袭素影,她低着头,他的大氅摊在她膝上,正被一只细白的小手拢着,针线在她指尖起落,将那道他不甚在意的破口,一点点缝合。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她整个人在灯火下晕着柔光,异常专注。这画面静谧得如有神性,与他满身的血火尘埃格格不入。

他默在原地,望着她思绪空了一阵。

征战多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繁华倾覆,宏大的、卑劣的,也只是过眼成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幕,深夜的孤灯下,有个女子为他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衣。

一种极其陌生的暖意,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心口,让他被冰封又惯于谋算的心漏跳一拍。

灯下女子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静谧,也让萧翀回神。他没出声,也未打扰,抬步回了主屋。

待缝完最后一针,南初将线剪断,细看修补处,沿着那道裂口,多了一道精致恢弘的连绵山纹,气势恢弘,在玄色底布上隐隐闪现。

而就是此刻,那股麻木的劲头忽然泄去,理智回笼。她看着手下修补好的大氅,似乎还浸润着那个男人凛冽的气息。她搓了搓指腹上被针磨出的红痕,一个羞耻的念头刺痛了她,她在做什么?为何要替他缝补一件战袍?她既非他的下属,也非他的侍从,更非他的什么人。

这与她洗净他那方帕子不同,那是礼尚往来的算计,而此举……她实无必要如此轻贱自己。

她挥手推掉大氅,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将它塞进了榻底,又狠狠往里踢了两脚,仿佛要彻底掩藏这个让她难堪的东西。

她在榻沿枯坐了会儿,头脑发胀,却毫无睡意。

推门出去,见月已偏西。柳氏房里一片漆黑,想来她们母子已经睡下。

她又望向主屋,那边灯火通明,他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她想起在地宫见到的那些耀眼之物,除了不便搬运的金佛、难以急兑的字画,还有无数切实的金锭玉器。若能用它们购买粮种、修复农具、疏浚河道,紧赶着春耕的尾巴,或许就能让这一城劫后余生的百姓,熬过今岁寒冬。

这个念头,像一根坚韧的线,将她从自厌自弃的情绪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仿佛如此才不负自己的苟活,才能让她每每思及南府的大火时,不至于摧心断脉般倒下去。

她理了理衣衫,将一丝碎发别到耳后,深吸口气,忍着身心疲惫,朝着那片灯火而去。

主屋的外间是萧翀平日处理军务之所,眼下虽灯火通明却未见人影。

南初站在门口,望向通往内室的那扇布帘,里面正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站在主屋门口等了一会儿,却并不见他出来,犹豫了一下,提高嗓音道:“督帅可方便?我有事想同你说。”

那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停了,之后便听那道沉稳的嗓音响起:“进来。”

她愣了,不是他出来,而是叫她进去。

可那里面是他休憩之所……她没吭声,也没动。

“不是有事要说?进来说。”萧翀再次开口。

南初平稳的心跳又开始擂起鼓来,迟疑再三才结巴道:“我、我还是明早来吧,夜深了,不打扰督帅休息。”

她正欲转身离开,内室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瓶罐之类的东西失手坠地,紧接着便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闷哼。之后,便再无声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她脚步顿住,僵在原地。

走,还是不走?

若走了,里面那人显然是因伤不便才打翻东西,自己这般置之不理,似有不妥,会显得此前所有“合作”诚意都是空谈。

若进去……便要面对可能令她尴尬的场面。

内室的寂静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和对峙。她晓得,这或许又是他的算计,可她似乎没有退路。

她艰难地转身,朝着那扇布帘挪了过去。

指尖轻轻触及布帘,缓慢挑起。

昏黄的灯火下,男人赤裸的后背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惊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似被烫到般骤然松了攥着帘子的手,又退了两步。

布帘垂下,重又隔绝了内室景象。

她只觉脸上着了火,一颗心疯狂擂动似要跳出来。下意识想逃,却又听到萧翀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隔着布帘,有些沉闷:“口口声声喊着赈灾、救人,没见过伤患?”

她想起他的伤是为了救她,方才那惊鸿一瞥虽未瞧仔细,可也晃见他肩背突兀地伤口,此时细闻,还能嗅到隐隐的药气。

“你来的正好,进来帮我。”萧翀又补了一句,“我够不到。”

“我、我可以帮你唤军医……”她嗫嚅着,里面的人却再无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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