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54)
万籁俱寂中,萧翀停在了南初门外。她门口无灯,房中亦是漆黑一片,一道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梦呓传出,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略显痛苦的呻吟。
“南初?”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那道梦呓絮絮地灌入耳中:
“……连弩望山,依风距校刻……差一厘,则命中难期……犁辕曲度……非为形美……深进一寸,则苗损一分……硝石十五……不可予……祖父……”
萧翀只觉血冲头顶,他听到了什么?南书残本中的诸多篇章,他看过一遍又一遍。此刻听闻这些,只觉心跳如鼓。那个他苦苦追寻、反复试探的秘密,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呈现,被狂喜冲击着,几乎是下意识去推门。
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可那梦呓之声却愈发清晰:“祖父,我都已记下了……你不要哭……”
萧翀骤然发力,震断了门闩。
门开了,淡淡清辉灌进来,映着榻上那团娇小身影。她仍陷在梦魇里,面朝墙壁躺着,身体缩成了一团,薄被坠在地上,仅一角还卷在她腰上,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濡湿,贴着她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伶仃曲线,萧翀能清晰看到她在微微发抖。
含糊不清的梦呓断断续续,混着破碎的哽咽:“……母亲别丢下我……父亲……”
几声哭泣后,声音又染上了惊惧:“别杀他们……求求你……”
“……殿下……别死……”
萧翀伸向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声音虚软无力,透着莫大的悲凉,似一只无形的手,往他心头狠抓了一把。
他见过她朝他动刀时含恨的眼,见过她与他谈判时倔强的脸,却未见她这般脆弱又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此刻不是程书办,不是娇养的贵女,更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需要他继续驯服的对手,她只是个国破家亡,连梦里都无处安身的孤女。
进门前那股势在必得强烈占欲,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僵立几息,缓步上前,拾起坠落在地上的薄被,重新给她盖上。被子覆上来的那刻,一双小手似捞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攥紧了被沿,又往胸前扯了扯,可仍是止不住的发抖。
萧翀伸手覆在了她额头上,触手滚烫。
他起身朝院外守卫喊道:“唤徐大夫来,快点!”
这一声明显焦急的军令,让门口亲卫火速冲了出去,也同样惊醒了隔壁的柳氏。柳氏眼里的萧翀喜怒不行于色,她还未见他这般急态,那声音就响在咫尺,让她不由地想到今日落水的小姐。柳氏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儿子,随即披衣下榻,拉门出来。
小姐房门开着,已亮起了一盏昏黄小灯。柳氏行至阶下,便见萧翀正坐在小姐榻沿,一手探入她颈后,正将那个深陷梦魇、瑟瑟发抖的身躯从榻上扶起。那团裹着青灰薄被的娇小身形,全部陷落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柳氏僵住,只觉眼前景象比地宫的魔音更令人心惊肉跳。
她看见萧翀的手臂环过南初的脊背,那动作看似强硬,落在小姐单薄寝衣上的力道却收着。南初滚烫的额角无力地抵在他颈侧,痛苦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尽数埋入他胸前的衣衫。
萧翀并未留意门口的柳氏,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具滚烫、战栗不止的身体上。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毫无血色的下眼睑上,那双轻易能被他窥见各种情绪的眼睛紧闭着,只有无意识的依赖。一种酸胀的情绪堵在他心口,比任何突来的军情变化都更让他无措。
“父亲……冷……”南初又在梦呓,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求热源。
萧翀下意识地收得臂弯,试图用自己体温给她些温暖。他抱过战场上受伤的弟兄,抱过废墟中的孩童,可怀里这具身体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软软地往他怀里钻,让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督帅,徐大夫到了!”院中传来守卫的通报。
军医徐正提着药箱一溜小跑着进院,而在他身后,一位身着半旧宦官常服的老监军,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院门外。他并未进入,只沉默地望着亮灯的厢房,一门之内,萧翀略显紧张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突然咳嗽了几声,未置一词,便又由内侍扶着回了别院。
厢房内,萧翀免了徐正见礼,只叫他速看南初。柳氏也闻声而来,不安的守在一旁。
南初一双小手紧紧揪着萧翀的衣衫,痛苦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来。徐正小心翼翼瞄了眼主帅,见他并无将人放下的意思,这才靠近些,探手去检查他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