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81)
萧翀听完看向周尚:“本帅觉得,程书办所言亦不无道理。只是周大人及相关同僚的活计要更多了。”
周尚默然一息,心思飞转。他已窥见萧翀的倾向,当即拱手道:“这具是下官的本分,自当竭力办妥。”
“好。”萧翀满意道,“周大人体恤圣意,这番爱民之心可堪表率。哦,你亦无需担心存粮不足,本帅告诉你,新一批粟米已在路上了,约莫半月即至,你安心办差便是。”
他说完又转向领粮的农户,提高嗓音道:“即日起,能垦荒、愿耕种者,所垦之地即为新契!”
队伍里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战乱中不乏如山棠一般,遭趁火打劫而失去田产者,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又惹来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比先前活跃了不少。
萧翀却在一片喧闹中,侧首看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此事既由你提及,便由你与周大人协力,一月之内,厘清所有垦荒田亩,造册呈报。”
南初与周尚心头同时紧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复杂之色。
南初晓得,这是萧翀对她的试炼,亦是更加深重的将她与他绑定。而她要面对的,无疑是更棘手的关系和局面。
而周尚虽不知眼前女官底细,可多年浸润官场,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位“书办”在督军眼里的不同寻常。要与这般角色共事,周尚实不轻松。
纷纷攘攘中,几个领到粮种的农户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南初。
“你瞧那位女官人,像不像……”
“南府舍粥的那位?”
“嘘……”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开。那些粮官曹吏、懵懂百姓,乃至萧翀带来的几位梁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南初。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她本就不甚牢固的伪装,在光天化日之下,芸芸民众之前,愈发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南初:给你打工可太累了,这么会又多个活
萧·画饼大师·翀:不白累,经验值点够,还有……别的奖励
第31章
那粮官原本便觉着, 眼前这女官通身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 身具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点便凤仪天下的人, 拿捏这等小场面, 确然不在话下。
可南初此时却浑身紧绷, 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紧张。南氏身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 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下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 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下头, 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下了某种决心, 坚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 她抹了抹眼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子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头, 取过一份空白契书, 温声道:“你莫怕,将你的户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出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下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 随后又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头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交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首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深深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按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捏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出示给众人看,一字字道:“此契,我程安歌,以性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唇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官印做实了“程安歌”的身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身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核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首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做效。”
这话如一道惊雷,砸落在南初心头。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