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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90)

作者:月染桃花 阅读记录

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

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

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

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

她迎上去,才看清他眼眶泛红,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道:“你可还好?”

“我无碍。”

萧翀话音方落,便听身后静观堂中传来蓝鹤的吩咐:“守公不适,快去传军医。”

南初心头一紧,朝萧翀道:“他怎么了,你做了何事?”

萧翀回头瞥了一眼静观堂,眼中狭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回身,淡淡道:“他也无碍。”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道,“走吧,去巡堤。”

南初看着那匆匆跑远的小厮,又望向已走开的萧翀,只得抬足跟上。

她想着昨日那“七十里外”的密报,又思及辰时报信的钦使,料想使节很快便至。而萧翀却在此时去巡堤,没个半日怕是回不来。还有孙监军,突然抱恙,竟到了要招医的地步?

她望着身前高大沉肃的男人,竟觉大梁朝廷的水,愈发深不可测。

栾城主街,一队二十骑的轻骑打破了街衢的安静。

马上之人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日光下清辉耀目,腰间佩刀精致,头上盔缨鲜红,带着种莫名的尊贵、整洁与傲慢,与眼下栾城玄甲军的枭悍、肃杀与野性全然不同,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打量,却又不敢靠近。

百姓们早听说大梁的皇帝派了使团来昭示天恩,此番见了,尽管人数不多,确然是气象不同。

只见那些轻骑之后,两名旗官高擎着大梁的赤龙旗和一面印着“卫”字的爵旗,旗面迎风招展,威仪赫赫。他们身后,是一辆黑檀木双架马车,造型古朴厚重,虽不饰金银,可那珍贵的材质和精雕细琢的纹饰,已彰显出主人的尊贵。只是车帘紧闭,隔绝了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

车驾左右各有四个便装护卫,未着甲胄,一身锦袍,一手执缰,一手按刀,目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此车之后,是辆规制稍逊却依旧精致的马车,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护卫着几辆载满箱笼等辎重的车舆,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旌旗猎猎,却无任何喧嚣,秩序森然,似展示天威,又似透着无声的蔑视。

一行人开往天工司督军行辕,走得不紧不慢,带着种“我知你在等我,我偏要你多等片刻”的从容。

车驾最终停在了天工司衙署大门前,车上并无人下来。而那扇由玄甲军悍卒把守、象征栾城最高权柄的大门洞开着,门内快步行出一队仪卫,列队相迎,之后便见常赢远远抱拳,大步而出,朝着那辆黑檀木车舆躬身颔首道:“末将常赢,奉督帅之命恭迎侯爷!”

那黑檀木车驾上无人应声,气氛有一瞬的僵滞。

常赢拔高了嗓音,姿态恭谨,又讲了一遍:“末将督帅麾下校尉常赢,奉命恭迎劳军使卫侯爷!”

那面精致的锦帘终于动了动,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道缝隙,立即便有车旁随侍掀开了车帘。

车内端坐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髯,剑眉锐目,一派清贵之气。他一言不发地俯视车前躬身相迎的武将,动也未动。

常赢又一颔首道:“侯爷见谅,督帅因紧急公务身在坝上,未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谢罪,并妥善安置侯爷一行。”

言罢,便见卫挚面色一沉。

常赢似视而未见,语气毫无波澜,又道:“监军孙守成孙公公,因水土不服加之旧疾突发,昨夜呕吐昏厥,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起身相见,亦托末将向侯爷致歉。”

卫挚眉峰不可自抑地拧了一下。

两个本该来迎接他的人,一个公务外出,不在。一个抱病在身,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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