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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205)

作者:一卷软尺 阅读记录

言聿坐在床沿,睡裤只松松搭在腰侧。

床头灯被调亮。

文既白让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帮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想伸手去拦,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话停在喉间,不敢开口阻拦。

她动作小心地脱下鞋,支具露出来时,文既白动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很少这样近距离触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开固定带,取下外侧结构。右脚脱离支具后,足尖立刻无力地下坠,脚踝无法主动保持位置。

文既白心里发酸。

言聿看着她的神色,低声说:“既白,够了。”

她抬头:“裤腿卷起来。”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给我看看。”

言聿垂下眼。

片刻后,他终于怯懦地伸手,慢慢掀起睡裤。

这是文既白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右腿。仅仅剩下的、能为他提供现实支撑的右腿。

疤痕遍布。

不是一两条骨折后手术缝合的疤,也不似影视剧里整齐的伤痕。那条腿像被巨大的外力反复毁坏过。皮肤有大片不平整的增生瘢痕,深浅颜色交错,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暗红。

小腿肚更是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肌肉轮廓不完整,一侧凹陷得厉害。腿有一半像没有足够肌肉覆盖,只剩薄薄一层皮贴在深处不平的组织上。那种凹陷不是瘦或者简单萎缩,而是结构缺损后被勉强修复出来的形状。

文既白的呼吸停住。

她看过监控视频,知道言聿车祸严重。可知道和这样看见完全不同。

因为刚才的神经异常,小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地细微跳动。完全不是正常抽筋,更像断续的电信号突然打进残破的肌肉里,牵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颤。脚背已经有些肿,足尖垂着,像失去了与身体之间的连接。

文既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言聿一直垂眸看她。

或者说,他在偷看她。

他怕从文既白脸上看到嫌弃。

哪怕他知道她生性善良不会嫌恶,可恐惧与理智无关。

这条右腿他自己都很少愿意看。它丑陋残破,疤痕密布,甚至连作为唯一剩下的腿这件事都承担得勉强。

左侧彻底缺失,右侧残损不堪,这具身体从来不配被放进文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想把裤腿放下来。文既白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又跑。”她声音哑得厉害。

言聿停住。

文既白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在床头柜里的热盐袋。那是她之前买来给自己缓解经期腹部不适的,后来寄到言聿家,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热盐袋包上软布,试过温度,才轻轻放到他不受控抽动的右小腿旁边。她不敢压在肌肉缺损最明显的位置,只贴近疼痛和颤动较明显的区域,让热意慢慢渗过去。

热盐袋落下时,那片自顾自跳动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言聿的手指在床沿微微收紧。

文既白抬头:“烫吗?”

“不烫。”

“疼吗?”

“还好。”

文既白眼睛通红:“说真话。”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疼。”

文既白低下头。她嗓子涩得说不出话。

热盐袋的温度慢慢透过去。她坐在床边地毯上,没有再碰他的腿,只把手放在旁边。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嫌弃。

可她在心疼。

这样的心疼比嫌弃更让他无措。

他不知道这样的心疼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份心疼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疲惫。

文既白这么年轻,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文既白见了更大的世界,看过更年轻帅气的脸蛋和□□,厌弃了他……

他要如何在巨大的落差中活下去。

他喉咙发紧。

“既白。”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晚我有可能一直都这样。要不我去隔壁客房睡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快递在哪?”

言聿愣住:“什么?”

“我的快递。”她重复了一遍,“我最近买的东西,地址填的是你家。”

言聿像是没能跟上她的思路。

“书房。”他说,“拿到楼上来了。”

文既白站起身,转身就走。

言聿看着她离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看见他的腿后需要一点空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胸口发冷。可他没有叫住她,只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热盐袋贴在自己残破的右腿旁边。小腿仍然在不受控地跳,神经痛沿着足背向上爬,左侧假肢已经完全卸下,骨盆也因为今天的低沙发和转移而钝钝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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