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220)
雨水顺着舷窗往后滑。
西北的风辽阔。
宛如一只粗糙的手,从旷野尽头一把推过,卷着砂砾、带起草屑和干硬的尘土,扑到人的脸上,钻进发缝里,再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面灌。
戈壁滩的取景是文既白刚到剧组的第三天。她不得不学会了抿着嘴巴说话,还被笑话像是没了牙齿的老人。
一张嘴就会吃进一口沙。
老人就老人,她可不想吃沙闹肚子。
贺成安老神在在:“我奶奶说话就你这模样。”
文既白裹着冲锋衣,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的木桩上,整个人被风吹得像一根即将被风从沙壁拔出来的蔫瘪小草。
听到导演这句话,她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调监视器的贺成安。
“导演,我们聊聊天呗。”她认真地说。
贺成安乜她一眼:“哼。”
文既白不甘:“聊五毛钱的呗。”
贺成安把脖子上的风巾拉到眼下:“想聊什么?”
文既白无法选中,悻悻摆手:“我不打扰您工作,背台词去了。”
旁边的场务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成安也乐,笑完又立刻板起脸:“嘴贫。等会儿那场戏你自己走一遍,别急着哭。等会不能一上来就崩,要被周围的风景一点一点感动。”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把保温杯放到安宁手里,低头下意识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又被安宁强行拉下来。
“姐,别卷了。”安宁愁得眉毛都快并在一起,“你手腕昨天就冻红了。”
文既白乖乖把袖子放回去,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风景。
西北的天高云也高,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沙脊像被风削过,线条锋利而荒凉。
剧组搭出来的旧马场就在这片戈壁,木栏被做旧,马厩的门半开,黑马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白天晒,夜里寒,风从早吹到晚。
刚开始文既白还会在收工后给自己拍照,打算记录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实景拍摄。后来就逐渐失去这种兴致,每天灰头土脸回到酒店,洗头发能洗出半斤沙。
安宁第一次看见她洗完澡后浴室地漏旁那一圈土色沉积物,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化妆、换衣服去现场。早晨的光线短暂而珍贵,贺成安拍戏宛如葛朗台,恨不得把每一寸日光都榨干。
文既白也被迫日常还没完全醒,就被晨风吹得头疼。
骑马的戏从慢步开始,一点点往快步过渡。
不知道怎的,老姜居然是她这部戏的马术指导。文既白一开始还有点无措,后来也无所谓了。
总归言聿本人不要在她面前晃荡就行。
老姜前期跟组一个月,后来剧组自己的动作指导接上训练。文既白第一次在镜头前独立控马走完一段长镜头,整个剧组都放下心。贺成安满意于文既白的临时抱佛脚效果很好,工作人员放心于以后的骑马戏大概不会太困难,能按时下班。
伊杨穿着旧夹克,碎发被风吹乱,站在围栏边看着黑马。
父亲去世后马场里的工人走了一半,伊杨靠近它,被黑马喷了满手鼻息。
文既白站在黑马旁边,手心慢慢贴上马颈。马背的热从掌心一点点传过来。
风从身后吹过,仿佛是天哭嚎。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压抑的无措悲伤。
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回了胸腔里,喉咙轻动,最后只是闷闷地把额头抵在马的脖颈旁边。
黑马动了动耳朵,竟然没有躲。
摄像机缓慢推近。
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
贺成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场记小声提醒,他才喊了停。
“过。”
文既白松开马,第一反应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生怕黑马下一秒突然开始讨厌人类。
有胆量,但不多。
黑马低头继续吃草。
文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安宁拿着外套冲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上:“姐,冷不冷。”
文既白被外套包住,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
她转头看向贺成安。
贺成安依然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抬起手,隔着人群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继续。
文既白便笑了,像寒风里一簇火光。
看样子她演的很合导演心意。
剧组里不少工作人员在那天以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和秦朗的戏还未上映,她的名气并不算响亮。拿下的影后的片子有位老戏骨和她打擂,并不算众望所归,其实不太服众。
之前大家都知道她是年轻影后,漂亮有灵气,拍文戏厉害,她的资源多半归功于在组班子时厮杀的经纪人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