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老子惯的你!!(10)
顾烈没说话,眼珠子往徐老实脸上挪了一下,算是给了他点回应。
徐老实被他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但话已经开了头,硬着头皮往下说。
“是这么个事,你也知道,今年旱,河沟子都快干透了,咱村口那个公用水井,原先一天能打二十挑子水,现在就剩七八挑了,这水要供村里好几十户人家,本来就紧巴。”
他一边说一边偷摸拿眼珠子瞟顾烈的脸色。
顾烈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徐老实更放低了姿态,语气更加诚恳。
“下游刘家沟的人原先来打水,咱村的人也没说啥,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
“但这阵子他们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大早就把井围了,咱村自己的人都打不上水。”
顾烈弹了一下烟灰。
“这里头领头的是个叫刘二的,”徐老实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这人你也知道,一米八几的个头,横着长的,脾气暴得很,前两天张老三家的儿媳妇去挑水,被他一把推开,水桶都踹瘪了,张老三去理论,被他一拳头擂在胸口上,现在还躺炕上起不来。”
徐老实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
眼珠子不敢看顾烈,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那双塑料拖鞋,露出来的脚趾头在拖鞋里抠来抠去。
“我寻思……这事儿吧……村里能治住刘二的,也就你了。”
供销社里安静了。
顾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沉默了有好几秒钟,然后开口。
“你家有水井没有?”
徐老实一愣:“有、有啊,我自家院里打了井——”
“我家也有,”顾烈把烟灰弹地上,“他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打井?我管得着么。”
徐老实急了,脸上那堆笑全垮了,“可那是村里的公用水井,大家都是——”
“公用的?”
顾烈嘴角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跟刀子划在冰面上似的,又冷又利。
“当初我住半山腰上,他们说我占的是村里的地,让我滚,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大家都是?”
徐老实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沈银站在柜台边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头跟被人抓了一把。
他是知道顾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村里人躲着他,骂他是活阎王,说他命硬克人,连村里那些土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着走。
顾烈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凑上前去。
他就待在半山腰那间石屋里,一个人,一条狼,后来多了一个他。
顾烈把抽了半截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摁柜台上碾灭。
烟头在玻璃柜台上烫了一道黄印子,徐老实心疼得脸皮抽了一下,没敢吱声。
这柜台是他从镇上弄来的,平时谁趴上头他都得说两句,这会儿屁都不敢放一个。
顾烈伸手拉住沈银的手腕,往外走。
沈银被他拽着往外走,脚跟不上,踉跄了两步。
“顾烈——”徐老实追了一步。
顾烈头都没回,甩了一句话过去:“别叫我,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你们的井,你们的刘二,你们自己解决,当年让我滚的时候怎么没人叫我来掺和?”
沈银被顾烈拽出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徐老实站在柜台后头。
那个腰板平时在村里挺得跟扁担似的,谁见了不得叫一声“村长”。
这会儿佝偻着,肩膀塌下去,脸上那些褶子在煤油灯下头又深又黑,像被谁拿刀划了一遍。
沈银有些被触动,但他不会开口劝顾烈,这是顾烈和村里的恩怨,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
顾烈把他拽到摩托车跟前。
他率先跨上去发动车子,沈银自己爬上后座,两只手环住顾烈的腰。
把脸贴在男人后背的背心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热烘烘的,跟炕上的温度差不多。
以前贴在这块后背上他觉得安全,觉得踏实,觉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现在贴在这块后背上他觉得心虚,浑身都虚,从心口窝一直虚到脚后跟。
他不知道刚刚顾烈又听到了多少,心里憋得慌。
牙咬着嘴唇,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顾烈的腰搂得更紧一些。
拐过一个弯,山势缓了,路平了。
前头就是往半山腰去的那条岔路,路面宽了点,能并排走两辆摩托车。
路边是一道土坎,土坎下头是条干涸的河沟子,河沟子底上裂了一道一道的缝,跟乌龟壳似的。
今年旱得厉害,河沟子里的石头都晒白了,蛤蟆都死绝了。
顾烈忽然开口。
“那小白脸,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银声音低下去,隔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