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老子惯的你!!(27)
孙哲被他拽着袖子拉上车斗,小心地坐木板凳上,两条腿并拢手搁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像坐课堂。
季怀瑾笑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沈银边上,伸手扶沈银上车。
沈银本想说“我自己能上”,但季怀瑾手已经托在他胳膊肘上了,他就没再推让借力爬上去。
赵宏远还站在月台上不动。
他看着那辆拖拉机,铁皮生锈,车胎糊泥,车斗稻草里夹鸡毛。
再低头看自己尖头皮鞋,昨晚省城花2块钱擦的,上两遍鞋油,锃亮得照人影。
“你让我坐这个?连个顶都没有,风一吹满脸灰——”
“那你可以睡这儿,”沈银坐在车斗里,从稻草上捏起根鸡毛扔他,“火车站晚上没人,安静,就是听说后半夜有老鼠,大的那种,咬皮鞋。”
赵宏远脸绿了。
许衍笑翻在车斗里,孙哲小声补一句“老鼠会叼鞋带”,季怀瑾也没忍住嘴角往上弯。
赵宏远僵持几秒,黑着脸拽住车斗挡板翻进去,皮鞋底蹭生锈铁板划了一道白印子,心疼得脸抽一下,“沈银!我记住你了。”
“记吧,反正你记性不好,上学期四级单词背了半个月还只记得abandon。”
车斗炸开哄笑。
徐婉秋跨上车头拉下手刹,一脚踹启动杆。
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喷黑烟,“坐稳了!山路颠!”
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怀瑾坐沈银旁边,侧着头跟沈银说话,大概是问路上累不累。
风把他额前头发吹起来。
徐婉秋转回头,把车把拧到底。
拖拉机吼叫着冲出月台,车斗里的人齐刷刷往后仰,孙哲一把抓住许衍的胳膊才没翻下去。
拖拉机突突突在山路上颠,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许衍干脆躺稻草堆里,脸朝着天,两条腿翘在车斗挡板上,嘴里嚼着根稻草哼着不成调的歌。
赵宏远尖头皮鞋死死蹬着车斗底板,一只手抓着挡板铁条,脸绷得紧紧的。
季怀瑾挨着沈银坐,侧着身子给他挡风。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递沈银面前,是盒进口巧克力。
“给你带的,上回写信你说晚上饿得睡不着,”他把盒子往沈银手里一塞。
沈银抱着那盒巧克力,铁盒子凉凉的,贴在手心里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季怀瑾永远这样,写信要问你吃没吃饭,见面先问你饿不饿。
不像那个人,那个人从来不问,直接塞嘴里,你噎着了骂他不讲理。
“谢了,”他把盒子放腿上,半晌又说了句,“你费心了。”
季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亮了一下,跟得到表扬的学生似的,声音放轻了:“费什么心,我在学校也没什么事,逛百货商店顺手买的。”
他说着又低头从包里翻东西,翻出两本书,一本《边城》一本朦胧诗选,书皮都包着牛皮纸,边角齐齐整整没一个折痕。
“你的书我给你收着呢,诗选里头有一首,路上看了觉得特别好,我念给你听?”
也不等沈银点头,翻开书页念起来。
声音不大,压着嗓子,怕吵到别人,诗念完了,他把书合上搁沈银腿上。
“这句写的就是你。”
沈银低头看那页书,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把巧克力和书摞一块儿搁膝盖上守着。
季怀瑾的情谊像他身上的香皂味,干净体面挑不出毛病。
可他妈的越是这样他越心虚,好像揣着个定时炸弹,炸不炸全凭等会。
赵宏远在对面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嘴角往下撇着,手从裤兜里掏出块手帕,低头擦皮鞋面上的灰。
但印子擦不掉。
他把手帕往车斗里一摔:“什么破路,颠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你那隔夜饭金贵,”沈银眼皮都没抬,“省城馆子里吃的吧?吐了可惜了,要不你咽回去?”
赵宏远脸色青了,捏手帕的关节咯吱响。
许衍忽然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指着路边:“野鸡!有野鸡!”
所有人扭头。
路边灌木丛里一道灰褐色影子嗖一下钻没影了,就剩几片叶子晃。
许衍蹲在车斗里眼睛放光:“我跟你们说,这山里野鸡据说是真多!我带了弹弓,回头打两只,晚上烤着吃!”他拿手肘杵了杵赵宏远,“赵大少爷你给我打下手,拔毛。”
赵宏远把手帕捡起来叠好塞回兜里:“滚,让本少爷拔鸡毛?你不如让你给本少爷擦鞋。”
沈银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孙哲坐在最角落里,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自己的包。
他话不多,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众人说笑,听到烤野鸡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