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夏]从一颗大脑开始的(60)+番外
在那些被称作浪漫的故事里,擦肩一瞬或是惊鸿一瞥,往往就是一段缠绵悱恻的开始。主人公以为自己的灵魂认出了另一半。但其实那更像是在异乡的冬天街头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记忆里烤红薯的香气,心之所动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人们就把那一瞬心脏的轻微震颤,称之为「心动」。
这人类才会有的弱点,你曾为自己能精准地识别与割舍而无比自豪。而多么讽刺,当你们陷入其中的时候,并没有比任何一个普通人高明多少。
你离开小楼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小楼的轮廓在奶白的晨雾中浮沉,像水底一块长满青苔的旧碑。
道路已经被露水浸透,踩在上面时会发出极细微的、仿佛露珠被碾碎的「簌簌」声,是这静谧清晨中唯一的声响。
Mycroft持伞站在街的对面。
你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就明白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你望着他的眼睛,那双你曾深陷其中,又无比失望过的眼睛。
你们隔着伦敦城川流不息的街道,远远地,沉默地,专注地对视。
那么多汹涌的心潮,那么多纷掠而过的未曾言尽的往事,都散落在你们面前庞杂灰黑的人海里,无人在意,无人知晓。就像你们也从不曾对身侧的人海投去过注视一样。
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倏忽一刹,也许是光阴寂长。但你最终抓住车流被红灯阻挡的一段停滞,穿过街道,走到了Mycroft面前。
你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一点点升高放大,直到他的眼里只有你。
你开口打破了沉寂:“如果没有那天不慎失言,你打算拿这间屋子怎么办?”
你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这间屋子永远都不会有现于天日的可能性,它会成为一座记忆的坟墓,与Mycroft一同步入终将到来的幽微。
Mycroft望着你,你盯着他的嘴唇。
你听见了他的回答,他说:“生死与共,大梦一场。”
意料之中的回答,你微微放下心来,同时你也感到一种陌生的钝痛,在隐秘地探访你的心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已经如此了解彼此了呢?
你及时拽住了心的缰绳。人类的心动是幼稚的谎言,你不会在同样的地方犯第二次错。
“嗯,”你平淡地点点头,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为何要向我隐瞒?这是难以启齿的事吗?”
这所有的问题你都不在乎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你只是尊重了它们的命运,让它们被你说出来。就像一个没有了家的流浪者,他坐上火车,并不在意它要开往哪里,因为哪里都一样。
你看见Mycroft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越过风声送至你耳畔的答案让你如坠深渊:“是。我常常克制不住地想起你,想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想在你的人生里有一席留影。我知道如果我说你曾深刻鼓舞了我,你一定会嗤之以鼻。我更清楚这感情的来源太过寻常却又迅猛,我本该心怀审慎和敬畏约束它,却放任了它的滋生蔓延。在你说出为我的大脑而来的那一刻起,我体会到了恐惧失去的滋味,由此明白我已经永远失去了说出真相的机会。我为此感到羞耻。”
你站在清晨广袤、冰凉的大地上,站在流动的晨雾和车流旁,听完了这段话。
尽管这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Mycroft内心深处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你在很早以前就模糊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如今它在你的心中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Mycroft说,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羞耻——他的所作所为,他的为人,甚至他的存在本身。这羞耻在很久之前就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它们如同嘲讽的瀑布,伴随他每一个前进的动作在脚下流淌成河。他走得越远,也就陷得越深,最终将彻底被冰冷的河流吞没。
你们错过太多,哪怕后来近乎偏执地弥补,也再追不上彼此最脆弱却也最珍贵的年月,那时候一场狰狞的大火烧尽了Mycroft的童年,那时候一场透明的大雨写完了你的青春。
“恐惧失去么?”你轻声说。
你明白他的意思,Mycroft了解你远比你了解他来得早,或许也来得深。你希望从他身上见证人类智慧的极致,你希望懂得如何协调极致的理性和犹怜草木的温情与悲悯。如果他不符合,你再想不到任何继续与他接触的理由。
你完全理解,同时也清楚这中间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但你仍是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沉着地说:“Mycroft,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只有我有资格来评判你的所作所为。”
“恐惧失去?说的好听,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