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利灯塔(88)CP
楼梯蜿蜒向上,在这间书房我曾经看见一道极为神似温德尔的身影,只不过那时我太过胆怯,在老师家里待了没多久,就仓皇而逃。
朝北的窗户打开,空气难得清新了一瞬。
言谈间,我才知道埃里克因为德裔身份被监听了许久,德国他是回不去了,英国同样担心他变成间谍,罢了他在学校的课程,把师母一同关在这栋公寓里。
说到两个女儿,埃里克黯然伤神:“我把她们送到乡下去了,平时也不敢给她们写信。”
“乡下绝对比这里安全。”我向埃里克保证,“现在不联系是好事,等战时过去,敏感解除,还能重聚。”我环视四周,眼下当务之急是物资短缺,“我帮您买点日用品,吃的也该备一点,土豆都发芽了……”
书房静默无声,热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纸张在桌上哗啦作响。
等我再回头,撞见埃里克湿润的眼睛,我朝老师深深鞠躬,“您别着急感谢我,是您善待我在前。”
埃里克苍老的脸庞这才笑了笑。
“今天周一,军情五处怎么没派人过来监守?”我小心拨开窗帘,楼下警方可不少,时不时望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埃里克接过师母烧好的热茶,递了一杯过来,“战时人员紧张也说不准。”
那更好办了,我没有久待,而是去了一趟周围农贸市场,买到许多小麦粉、土豆、卷心菜、火腿,请了市场的小伙子一同搬上来。
师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拥抱我。
临走前,埃里克多问了我一句:“现在伦敦局势混乱,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查点案子,跟我东家有关,涉嫌到跨国洗资。”我握住门把手,准备走了,不料埃里克脸庞严肃,嘱咐师母把门窗都关紧,又细细问了我到底要查什么。
我曾与埃里克教授因‘银星动力案’荣辱与共,想来西里尔的事在老师看来不足为奇。
果然,埃里克在听完后,声音恢复昔日授课时的笃定,“你要找的‘羽毛’,不在瑞士银行密室,而在伦敦最高法院的‘已归档’案件卷宗里,‘和解撤诉’或‘管辖权异议’后被束之高阁的档案深处。”
我心头一震。
他继续说:“西里尔能如此大规模地洗钱并投资本地资产,不可能永远不产生法律纠纷。但他们的律师,一定会确保这些纠纷在进入实质性审理、留下公开判决前就‘消失’。”
“您的意思是……”
“去查两种案卷。”埃里克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学术猎手般的光芒,“第一,是那些以‘北海航运’或相关空壳公司为一方当事人,却在首次开庭前就突然‘和解’的合同纠纷、货物损害赔偿案。和解条件通常是保密条款,但诉状本身会记载金额,和对方公司信息——那可能是‘信天翁’,另一家你没听过的公司。”
“第二,是土地收购相关的‘反诉’或‘确权’案件。当恶意收购遇到钉子户地主,他们会利用复杂的法律程序,提一个看似无关的‘反诉’,比如诽谤、妨碍商业,把水搅浑,迫使对方接受低价和解。这类卷宗里,往往附有地产经纪证词、资金流转的初步证据,而后因为‘和解’而被法官归档,不再公开。但它们存在。”
我快速记下,但立刻想到障碍:“可这些卷宗,同样受法庭保密……”
“所以你需要一个‘合法且无法拒绝的理由’。”埃里克打断我,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微笑,“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二点建议:不要以‘调查洗钱’名义查,要以‘学术研究’或‘历史档案整理’的名义。”
“我有个学生,战前在最高法院档案部做编目员。
他是个谨慎的年轻人,因为口吃被轻视,但我教过他,他信任我。他叫托马斯·柯林斯。你可以去找他,说是我的一位从事‘战时经济与法律互动’研究的朋友,需要调阅一些1914年至1917年间,涉及航运公司与土地交易的已和解案件样本,用于统计分析。
这是合法学术用途,他有权在监督下提供阅览。”
埃里克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严肃:“但乔笛,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那意味着对方法律团队早就留下被追查的痕迹。”
我忍不住说:“这很矛盾,要么他们不够谨慎,要么……他们自信到认为,即使有痕迹,也无人能撼动他们,或者,这些痕迹本身就是故意留下的、用来误导后来者的‘假羽毛’。”
“没错。”埃里克端着茶杯,气势不输当年法学院‘法学秃鹫’之称,写了一个地址给我。
那天回去后,我先去酒店给温德尔留言,前台却说:“莱兰先生现在还没回来,但他约了和您一起吃晚餐,您可以再等他半小时,不出意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