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灭亡我睡觉(6)
那些机器又吊起了人造太阳,红光照在她面上如云霞一般。
“没关系的。”小红女士还是笑,“你要珍惜你的生命。”
“去我的住所吧,然后学着装成一个很像人的机器。”明明她放轻了动作,李水银的眼角还是被她划伤了,“我亲爱的孩子。
她后脑勺上锋利的齿轮,亲密地擦过李水银眼睛下边,流出一滴红色的血。
*
都市丽人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扑面而来阴湿的风,夹杂着太重的机油味,似乎能感受到那些小小的油粒就漂浮于浑浊的空气中。
“我的家。”小红女士在乱糟糟的零件堆里找到一根蓝色电线,“待机的时候就在这里充电。”
李水银不知如何该称呼这个拥挤的隔间。就是一个小小的铁箱子,里面毫无秩序地放着小红女士的零件,灯管接触不良。
只有墙面上贴着一张白纸。
被李水银抓得皱巴巴的情书。
“很好的情书,不过不是写给我的。”小红女士说,“是我的原型。”
“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子,有人真心实意地爱过她。”
李水银的轮椅挤不进去。
“我忘记了,你是人。受伤了会疼,也不能在狭小的地方睡觉。”她将自己的零件胡乱一塞。
“红—216,你带了访客回来。”
李水银回过头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仰着脑袋看他。虽然他背后的电线像蜈蚣。
“造他出来用了我们很大功夫。”小红女士梳理毛发一般梳理着她的电线,“多像人啊。”
“比我还像人。”小男孩看着李水银,“比我大一点。头发太长了,像女孩子。在人类时代长发男不一定有市场的。”
李水银有些尴尬地扶着轮椅:“或许吧。”
他的思绪乱乱的。
好多事情,比如他的父亲,比如想不起来的母亲的面庞,比如他将来的生活。
比电线还有错综复杂。
“我比昨天要像人一点。”小男孩继续说,“到了关灯的点了。我们要像人类一样睡觉。”
“晚安。”他踮起脚尖,在李水银额头上吻了一下,“很像人的家伙。”
“祝你好梦。虽然机器人不会梦见电子羊。”
外面的太阳闪了两下,也不再亮了。
李水银叹了口气。
“那家伙以前是点读机。”小红女士说,“后来改造成了人类小男孩。现在在我们的学校上学。”
“你们也有学校吗?”
“我们当然有学校了。人类语,数学,地理历史,学这些让我们更像人。”
“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们也一样。不管怎么日子还得照样过吧。”
李水银被她搬进这个棺材一样小的空间里,碰了一鼻子灰。
他呛得咳嗽起来。
“娇贵的人类。”小红女士摸了摸他的脑袋,“先睡吧。”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李水银又想起他的父亲。
他老旧小区里的家,小时候只有父亲的卧室装了空调。c区以前不叫c区,叫桑山。夏天能热死人,李水银就在他爸的房间里打地铺睡。因为床上的另一半位子永远是留给母亲的。
父亲每天铺两个人的床,做三个人的饭,连晚上说梦话也喊他妈妈的名字。可李水银记不清他妈妈的面容。
那一场车祸的后遗症持续时间太久,他连父亲的面容也记不清。只记得有个中年男人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偶尔心里实在难受,出去买一打啤酒。
“别胡思乱想了。”小红女士说,“明天我一大早就得去研究所。我要做测试,测我有没有人性的。”
“你好好待着,别给我添乱。”
她还在给她的零件缝缝补补。
“如果其他东西问你你是不是人,你就说你是我养的电子宠物。”
李水银翻了个身。
难以消化的冲击。
杂物间里没有窗子,只有不太紧实的缝隙里透过一些红光。太阳被它们摆弄得像个物件。
“什么时候明天?”
“还有五个小时天亮。”小红女士的声响停住了,“睡吧。”
”我睡不着。”李水银说。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 小红女士贴好最后一块表皮,“还是说你想我谈谈心?我这里有一百个年轻人最喜欢的话题。”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想找什么工作?去哪个厂里工作?拿了奖学金没?”
李水银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死了,朋友也死了。
父亲夜总是这么问他,他像是要把死去母亲的那一部分都问回来。
李水银一点都不是个合格的儿子。他从父亲那里夺走了他的一生挚爱,夺走了他的后半生,他还经常和父亲吵架,觉得父亲是个老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