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郡主云目光忍不住在张炎身上多看了几眼，想不明白为何这世间顶好的儿女偏都生在了张家。那名满天下、比明珠还要璀璨的张小姐也就罢了，眼前这位张家公子，模样气派也是一等一的出挑。身量颀长，眉目俊朗，既不似武将那般粗犷，也不像文臣那般柔弱，倒是介于两者之间，恰到好处。

太子和张炎离开了。郡主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这时，从屋内走出来了一位乌孙服饰的男子，是王子靡身边的亲信。他来到郡主云身侧，低声道：“郡主，王子请您进去。”

郡主云身形一僵，猛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只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郡主云放轻呼吸，如鬼魅般靠近那张被层层帷幔遮的严严实实的床榻。

“哥哥？”她轻声唤道。

帷幔被她一层一层地掀开，又在身后一层一层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在外。她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哥哥，你在吗？”

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辫子。辫尾上系着的银铃激荡出嘈杂的脆响，郡主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便被那股力量拽着往前一扑，踉跄着倒向床榻。

辫根被扯得生疼，头皮像是要被掀起来。她本能地伸手去抓那只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哥哥？”王子靡森冷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郡主云的心跳都差点停止。

“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马奴生下来的贱/货，也配叫我哥哥？”

郡主云整个人抖若筛糠，血液从头凉到脚，顾不上头发仍被人揪扯的疼痛，连声哀求：“王子殿下，是奴婢失言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说。”王子靡的气息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她耳后慢慢爬过，“你在外面，和他们说了什么？”

“什……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没说？”王子靡冷笑了一声，手心力度加重，“那你为什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不是在跟勾/引他们，让他们想办法救你出乌孙？”

郡主云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冰凉的手指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我看见那些血水，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王子靡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

郡主云咬着嘴唇，将涌到嘴边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

这样的顺从极大程度上取悦了王子靡，他松开手，奖励式地摸了摸郡主云的头顶，感受到掌心的轻颤，整个人餍足地靠回了软塌。

“给我揉一揉。”

“是……”郡主云低声应道，默默伏跪在地，伸出还在发抖的手，轻轻按上他的小腿。

“你要记住，是你求本王带你来的，不是本王逼你的。”王子靡半眯着眼，冷嗤道，“好好表现，否则话，本王不保证你这个郡主还能做几天。”

“……是。”郡主云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用不着王子靡每日提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个郡主是怎么来的。她的母亲不是乌孙国主的妃子，甚至连侍妾都算不上，不过是马棚边一个替人养马的奴婢。那一夜国主喝醉了酒，不知怎的就去了马棚，第二天醒来便走了，再也没来过。十个月后，她在干草堆里出生，连块像样的襁褓都没有。

“你该庆幸自己还得了这副皮囊，否则的话，你和那个马奴只配烂在马棚里，连块埋人的地都不会有。”

郡主云的容貌既不似她母亲，也不似乌孙国主，反而是继承了王母年轻时的七八分模样，这才得了她老人家多看两眼，接到身边教养。若非如此，她恐怕至今还在马棚里与马粪为伴，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可她心里清楚，王母的庇护是一时的，王母的年纪大了，能护她几年？她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体面些，就必须牢牢抓住王子靡这棵大树。哪怕要她跪着、趴着、做牛做马，她也认了。

这次来大胤，的确是她自己求来的，她知道乌孙想与大胤太子联姻，她要想办法抓住这个机会。她的母亲早就死了，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乌孙没有她在意的人，她听说中原人讲究礼数，待人温和，不会动辄打骂，也不会把人当作牲口使唤。她想留下来，替自己换个活法！

郡主云抬起头来，声音无比坚定：“奴婢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让您和国主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