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116)
他站在那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声里,背影笔直,像一棵忽然被风扰动的树。
那通电话显然并不轻松。
沈方休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片刻,像在消化什么,然后才转身推门回来。
坐下时,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沉意。
“发生什么事了?”程未雨下意识问道。
只见沈方休摇了摇头,说:“我妈公司临时出了点事,你别担心。下午怕是没法陪你逛了,我得先回公司一趟。处理完就来找你,晚上照旧,咱们一块儿回永宜。”
这话里头掺着几分真假,程未雨没有追问的兴致,只顺着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你有事先去忙。”
他许是觉得歉意,又补了一句:“陪你吃完早饭再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桌上那笼端上来时还鲜嫩多汁的小笼包和虾饺,此刻嚼在嘴里,莫名失了那股鲜甜,像仓促咽下的温水,百无聊赖地滑过喉间。
应是一桌两人,各怀鬼胎,但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有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落在那方寸之间。
一顿早饭囫囵吃完,沈方休叫了车,先把程未雨送到附近那座出了名的购物中心。临下车,他又递过一张卡:“看见喜欢的就买。”
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终于在这一刻被戳破。程未雨噗呲一声笑了,打趣道:“那你喜欢什么?我看见了也顺道给你买。”
沈方休很认真地思考一番,才道:“喜欢看你穿漂亮的裙子。”
程未雨点点头:“好,那我多挑几条。”
交代完这些,沈方休所乘的那辆黑色轿车便卷着上午十点钟的艳阳与热浪,在明晃晃的车流里扬长而去。
峪城最繁华的地段,寸金寸土的界面上,却硬生生匀出一片巴洛克式建筑群。
据说这地方是近些年才落成的,背后的地产商斥了巨资,立志要打造一座峪城顶级的商业街区。显然这地界并未辜负投资者的野心,廊柱与穹顶的排列,远观近看,皆合乎视觉美学。
程未雨随意转入一条街区。沿街骑楼的廊柱上,卷草纹落了层暗影,橱窗内的珠宝和衣衫却被内嵌的柔光灯照得透亮,有如一座座微缩的梦境。
正对街角的店门被推开,两个挎着当季新款爱马仕的贵妇说笑着并肩走出,细高跟磕在拼花大理石上,脆生生地响。紧随其后的是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手里各拎着一摞大小不一的包装袋。
步行道上行人稀疏,几人很快没入下一幢建筑。
程未雨的目光却还停在她们方才推门而出的那家橱窗上。
极简的店面装潢,橱窗里陈列的却是极繁风格的珠宝首饰。
她向来没有太多华而不实的购物欲,唯独对漂亮的珠宝毫无抵抗力,每次路过这类店铺,总要进去逛上一逛。
她三两步穿过步行道。门边的服务生替她拉开了门。
没成想刚一入内,便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正中心展台边,柔软的白色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店员正将一件件珠宝陈列在她面前——那姿态闲适、神情挑剔的人,赫然是此刻本该留在云邸公馆内照顾嫂子的岳洗棠。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程未雨下意识便要转身离开。
不料不远处沙发上的人已先一步闻声抬头,目光直直投了过来。
“程未雨?原来你在这里啊。”
程未雨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岳洗棠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拦住她。”
两名保镖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挡在了程未雨面前。
程未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岳洗棠翻了个白眼,像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爸,我找到程未雨了!她现在就在我跟前呢。嗯,好,我马上带她回去。”
挂断电话,她冲保镖一扬下巴:“带走。”
程未雨后退半步,避开保镖伸过来的手,冷冷道:“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岳洗棠嗤了一声,满脸不耐烦:“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自己给爸爸打电话去啊,他又不是不接你电话。”
说完,她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指挥店员把她刚才看上的几款珠宝包起来,大有一副立马要押着人回家的架势。
从昨晚离开云邸公馆后,程未雨便把岳弘文拖进了黑名单。听到岳洗棠这番话,她察觉到情况不对,立马给沈方休发了条消息。
又敲开彭蔚的聊天框,询问他婚礼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岳弘文宝贝儿子儿媳的婚宴最后一日,然而他现在竟然有空来找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