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118)
每次关静想让她做些违背本意的事, 都是这样看着她。
“回来了?先过来吧。”岳弘文远远开口。
程未雨不情不愿地走到沙发旁, 在关静身边站定。
“我今天下午还要赶飞机,你们要商议什么事,赶紧说吧。”她故意将登机时间往前报了几个小时,不想在这房子里多待一刻。
岳弘文却说:“什么时候走, 不是你说了算。”
“你什么意思?”程未雨的目光骤冷。
她曾无数次对这人唯我独尊的姿态感到生理性厌恶。此番来峪城, 起初他还算收敛,此刻却似胜券在握,连装都懒得了。
岳弘文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而是说:“待会儿有位客人会来家里吃饭。你和你妈,就算演戏也给我演得像样一点, 别什么家丑都往外扬。今天这事办妥了, 你妈的离婚协议我会重新拟, 你那笔债也一笔勾销。”
程未雨气笑了:“什么债?连字都没签成的东西, 你空口白牙就来讹我, 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听个响就能吐金币?”
岳弘文像是知道打嘴仗打不过她,不再接话,转而挑了个更好拿捏的人, 对关静道:“带你女儿上楼换身衣服,别等人来了看笑话。”
关静也厌恶他这副发号施令的口气。扮演了多年贤妻良母,如今即将离婚,也懒得再惯着他。
她白了岳弘文一眼,起身去拉程未雨的手:“崽崽,妈妈陪你去换身衣服。”
自从那晚在酒店当着关静的面哭过一次之后,程未雨便只跟她短信联系。此刻再次听到她这略带示弱的声音,心里仍是一阵不适。
她甩开关静的手,自己上了楼。
上楼不是为了换衣服,只是客厅里赖着一只真王八,她只想换个地方躲清静。
凭浅淡记忆摸到三楼,找到自己曾住过的那间卧房。
推开门,看得出这几年来屋里再没住过人,家具仍是简简单单那几样。好在家中有阿姨每周打扫,这房倒也不至落灰结网,无处落脚。她顺手拉开衣柜,里头还挂着不少旧时的衣物。
后边跟着上楼的关静见女儿将房门关上,显然还在闹别扭,便识趣地一转弯,进了自己从前那间卧室,折腾她那堆包包和珠宝去了。
她与另一边的岳洗棠擦身而过。
一身小香风连衣裙的女人在三楼走廊尽头站定,目光在那间偏角的客卧门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进去。
程未雨正倚在窗前,望着院外那条盘山公路出神。听见门响,侧过头,见是岳洗棠,便又转回去,像没看见似的。
“你倒是挺自在。”岳洗棠站在门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慢,“知道今天要来家里吃饭的人是谁吗?”
程未雨挑了挑眉,知道这人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你们家的客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跟你没关系?”
“怎么,岳弘文想把我卖了,你嫌他赚得少?”
岳洗棠没接话,脸色铁青。程未雨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狗东西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放关静一马?他那样的商人,若不是嗅到了更大的甜头,绝不会轻易改口。
“对方是谁?”
岳洗棠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谈判的筹码,抱着胳膊,语气蛮横:“我凭什么告诉你?”
“得了吧。”程未雨背靠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都站在这儿了,不就是想来看看我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吗?不告诉我对方是谁,怎么看得到我接下来震惊悲痛的表情?”
听到她这番话,岳洗棠却并不十分认同。
她觉得程未雨即便死到临头,也会冷冷清清地阴人一把,绝处求生。
“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岳洗棠说。
她站在门边,看着窗台前的女孩。
六年过去,那人原本精致的五官愈发舒展,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屋外碧空如洗,在她身后铺展为自由的底色。这幅不染世俗、不问世故的模样,一如初见那天。
那个阴沉沉的下午,她和哥哥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等待保姆口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妹妹。
凭空多出一个妹妹,岳洗棠早有预料。自爸爸将那个漂亮又虚荣的女人带回家,她便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
她不喜欢外人入侵自己的生活,更憎恨对母亲不忠的父亲,可后者不能形诸于色,便只好将满腔不快变本加厉地施加在那个初来乍到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长着一张让人看了就生厌的脸,那样楚楚可怜,又惯会委曲求全;可无论遭遇何等难堪,她永远端着那般懂事的姿态,永远像一只不受束缚的云雀,眼中总闪着充满希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