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41)
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时时处处事事用应该的价值与规则去触碰现实。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过多地用应然的眼光、价值的尺度,考量现实,抨击时弊,激浊扬清。什么叫过多地关注应然?那就是不知妥协,不愿屈服,不甘苟且。
虽然只要现实一点,他就不会虚无缥缈;只要苟且一些,他就可以偷生,他立马就可以海阔天空。可是他偏不,偏要说皇帝没有什么新装,偏要叫喊于生人之中,偏要拿起长矛去力战风车。可是,唐吉诃德是可悲的吗?鲁迅是可恶的吗?小孩是可笑的吗?
什么叫过多关注应然?不过多能行吗?打点折扣能行吗?面对将手伸进国库、挥霍公帑的硕鼠,国法能高抬贵手吗?面对毒奶粉、毒疫苗、毒大米,律令能松懈半分吗?在关注应然问题上,不存在过多了,而是过少了,过于冷漠了,过于麻木了,过于怯懦了……
初次阅读那篇文章,沈方休坐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最后一行字读完,暮色已彻底淹没窗台。
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那道作文题本身多么奇绝。
是少女的字句,为它注入了骨骼与血液。
室外雨还在下,走廊光线被周边蓊郁林木遮掩。沈方休默默注视身旁正指着题目的女孩。
她今天松松绾了个丸子发,或许刚才出门一遭行色匆匆,以至于当下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些许黏在那白皙光滑的脸颊上,些许挂在耳边,衬得人气质愈发温软。
这模样,和记忆中那篇锋芒毕露的文章风格,实在重叠不起来。
可他知道,内里是同一个灵魂。
“这道题,你当年写得很好。”他缓缓伸手,替对方拨开脸颊上的发丝。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仿佛被灼烧,他心慌意乱。
程未雨怔了怔,随即眼睛微微睁大:“你看过?”
那篇文章她自己也记得。
当年考场上一时慷慨激昂,后来兴冲冲地拿给顾遥看,却被评价太假大空,并被告知,没有人会喜欢在生活中聊这类深奥的话题。
后来她便很少再与人谈论这些。
“嗯。”沈方休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年级范文,贴在公告栏里,很难不看见。”
那时他每天经过,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后来范文换了,换成了程未雨的最新一篇佳作,他又反复欣赏。
“写得有点稚嫩了。”程未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现在再看,好多地方太理想化,又严肃得不合时宜。”
“不稚嫩。”沈方休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就是你的人格底色,理想主义并非好高骛远,这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很可爱,很珍贵,很喜欢。”
他说完,不大满意这个结尾,欲盖弥彰地补了句:“何况,这类思辨作文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各抒己见。并不存在什么不合时宜,有争议,有回响,才算是活的思想。你在那个年纪就能写下那样的字句,只能说明,你很早就是自己了,仅此而已。”
程未雨回望他的眼睛,一时失语。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知识竞赛结束, 考生陆续交卷离场,程未雨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
“一起吃饭?”沈方休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程未雨望向窗外。
天色昏沉,雨意未散。
“好像还要下雨, 今天不太想往外跑。”
“就在校内。”沈方休说,“三食堂这会儿估计没什么菜了,我知道一食堂有家陕北面不错。”
“一食堂不是教师食堂么?我们进不去吧。”程未雨走到檐下, 取出那柄小红伞,伞骨有些涩, 她迟迟没撑开。
沈方休接过伞柄, 手腕轻转, 伞面“噗”一声顺畅地张开,稳稳举过两人头顶。
“我外婆是宜大退休返聘的教授,以前带我去过。今天刚好带了她的职工卡,我们应该能进。”
宜大对于教职工家属的待遇一向不错, 程未雨听着这机会难得, 立即答应下来。
面馆在一食堂二楼靠窗的角落,窗明几净,能望见外头的梧桐枝叶。
沈方休说的那家陕北面,是老师傅每日现做的。
宽面由手工擀制, 下锅前还微微透着麦香。汤底用牛骨文火吊了一夜, 撇得清亮, 盛在粗瓷大碗里, 浮着一层红亮亮的油泼辣子, 撒满翠绿的葱花和碎香菜。
程未雨挑起一筷子, 热气氤氲,面条裹着清汤辣油送进嘴里,热烫鲜香一下子漫开。
“慢点吃。”沈方休关切地看着她, 伸手从桌边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程未雨接过,擦了擦嘴角:“宜大真该把这家面推广到所有食堂,这么好的味道,只藏在教师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