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82)
“好看么?”程未雨轻声问。
毫无意外,没有得到言语的回应。
但或许,回应早已在别处响起。
沈方休始终沉默,却自有一股夏夜燥热的风经屏幕那头吹来,拂过山峦野径,拨开丛丛灌木,探入幽深的密林,惹得涧水在寂静中暗自涨潮,潺潺作响。
终究是程未雨先溃退。
她倏然掐断视频,将发烫的手机掷向一旁,伸手向下。
春涧已然在风的撩拨下满溢,她将其抚平。
一夜安眠,程未雨是被枕边持续不断的震动给硬生生拽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手机,看清屏幕上“岳弘文”三个字时,才懊悔昨晚竟忘了再次将他拖进黑名单。
她把手机反扣过去,那头的铃声却固执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最终睡意全无,程未雨恶狠狠地接起电话。
“我知道你不打算来参加婚礼,但我事先对外说了,关静身体不适。你作为她的女儿若不出席,别人见了,难保不会议论我连这点场面都不给你母亲留。”
“你们都要离婚了,还要什么场面。”
“今天到场的,有不少是你母亲生意上的旧相识。”岳弘文点到即止。
程未雨听懂了。
如今岳离婚的消息尚未公开,若让那些精明的生意人此刻瞧出端倪,生出不必要的猜测,那纸和平离婚的协议也算白费了。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几秒。
“一个半小时后到。”她说完,径自挂断,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身子,把自己从柔软的床褥里拔了起来。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她瞥见床尾随意搭放的衣裙,又想起昨夜和沈方休做的荒唐事……她猛地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地烧起来。
昨晚挂断电话后约莫半小时,沈方休发来一句简单的“晚安”。
她直到现在也没回。
不想承认那么放肆的事情是自己所为。
程未雨点开和沈方休的对话框,看到昨夜耗时一个多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她假装无事发生,给对方发过去一条消息。
[我今天要去参加婚礼,晚点给你发消息哦。]
已经是上午九点,沈方休迟迟没回复这条消息。程未雨当他是一早便进了实验室,无暇看手机,并未在意。
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套上昨天对沈方休提过的那条雾蓝色连衣裙。
其实比起这条,她更想穿那件自己带来的纯黑欧根纱长裙。若能穿这样一身去赴仇人的婚宴,想来颇有几分快意。
但她也只敢这样想想。如今关静尚有把柄捏在岳弘文手里,她不能任性。
好在这条雾蓝色的连衣裙也存在一点小巧思。
真丝质地,裙摆裁成细致的鱼尾状,一道道褶裥自腰际垂下,如被风吹皱的湖面,行走间会漾开波光。
鱼尾,鱼尾,阳痿,阳痿,程未雨为岳砚青献上最诚挚的嘱咐。
岳弘文为儿子寻得的这门亲事,着实精妙。新娘家中专攻心血管医疗器械,早年也曾风光过,可惜近两年技术迭代没跟上,前几轮海外投资又接连亏损,账面越发难看。
新娘家挑来选去,看中了恒远在渠道和区域代理上的布局,恰好能与自家现有的产线形成互补,这才点了头,让岳弘文捡了个大便宜。
女方对今日这场联姻极为看重,婚礼便设在云邸公馆。整座园林皆被包下,宴席将持续三日,四方宾客也都下榻其间。
时值初夏,园中草木葱茏。
入门便是一道水磨青砖的照壁,转过照壁,太湖石错落有致地立在碧波之上,回廊曲折,将一池睡莲与几处亭台串联起来。紫藤花架下光影浮动,石榴含着苞,墙角几丛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整座公馆浸在一种沉静而雍容的静谧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移步换景,处处皆可入画。
程未雨匆匆抵达时,已近正午。
公馆那道黑漆大门外,各式轿车络绎不绝。身着青灰色制服的服务生穿行其间,引导车辆、恭敬拉门,无人向这辆缓缓停靠的灰蓝色出租车投来一瞥。
程未雨也不在意,让司机靠边停下,便自行撑伞上前,将请柬递给门边一位服务生。
她被引至?楼一间客房。
门合上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昨日购置的红外探测仪,对整间屋子地毯式搜索一圈,直至确认岳弘文没在这屋子里动手脚,才安心将仪器收起。
床头白石小几上,搁着一册婚礼流程手册。程未雨随手拿来翻看。
婚宴首日意在迎宾。至午后两点,宾客陆续到齐,在管家的指引下入住各自房间。公馆各处散落着精致茶点,任由来客在园林中闲步取用。
程未雨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理念,决定待日头稍敛,也出门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