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张护身符(43)
岳上行先是提出许缭在定州兢兢业业,帮圣上做了不少事,深得器重;又提及他从前是如何忠于圣上,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告发自己的妻子——当时的镇远女将。
“许大人大义灭亲,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后,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没有再娶,真乃高洁雅士啊。”岳上行淡笑着,手中的酒盏微晃,琥珀色的酒水泛着粼粼波光。
有人识趣地附和一声:“此乃身正君子也。”
“其实林颂涟已是罪臣,哪怕许大人要尽了夫妻情分为她守丧,但到如今三年已过,也完全够了,早该考虑续弦再娶了。”
四周又是一片附和,谁敢说半个不字?
许缭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微臣无心再娶,一切都随缘便好了。”
林颂涟听着这些言论,始终垂着头,没有看向许缭所在的方向,她怕自己现在多看那人渣一眼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掐断他的脖子;她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对着那些不明就里便胡乱开口的人一顿乱揍。
她衣袖下的指节已捏得发白,胸腔里那颗不复存在的心脏似乎都感到了寒凉。
这满堂的热闹,此刻听来,竟比边关的朔风更刺骨三分。
原来自己以为的荣辱与共的一生,自以为的激昂澎湃的厮杀,还有那保家卫国的豪情,在死后、在别人的嘴里,只是一句被潦草带过的针砭,一句为了活跃氛围的调侃,甚至沦为了许缭一次次用来加官进爵的工具。
阁内抒情悠扬的曲乐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众人笑容洋溢的欢闹。
在这和乐之际,岳上行却突然话锋一转,道:“说来,最近父皇正好还问过我,说江淮的盐引批文交给谁比较合适,如今一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许大人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他独自笑呵呵道,全然不顾下面立刻僵住的气氛。
只有玉美邀毫无波澜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呵,终于来了。
今天的重头戏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江淮盐引,多肥的差事,多少权贵巴望着这块肉?朝中为此早已暗流涌动。可他们又岂知岳上行实则早把陛下给的批文私下甩到了许缭手里。
如今大费周章唱一出愿打愿挨的苦肉计,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而已。
众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吃了个哑巴亏。
岳上行这番实在是奸诈。一来他刚刚拉着众人欺凌了许缭一番,二来他只是开口说要向陛下推荐许缭,仿佛此事并未真的下定论。
可在场的人心里哪个不明白,三皇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此事多半早就敲定了。
淡漠品茗的玉美邀可管不着这些,她只顾着欣赏这些人脸上的精彩表情,可忽然的,她顿感自己身后一阵寒凉袭来……
林将军!
玉美邀赶忙回头看去,就见此刻的林颂涟低着头,黑着脸,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口中幽怨地喃喃:“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人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节节攀升!在名利场上混得如鱼得水?!
一股滔天的怨气几乎要冲垮她的意志,玉美邀甚至能感受到林颂涟在她身后正气得发抖!
“江淮盐引......竟然真的落入他手......”
那轻飘飘的一纸文书,在她眼中却比边关的万钧城门更重。
她仿佛看见,那文书上写的官衔,每一个字都是用她麾下枉死将士的血、用她林氏一门的忠烈名声、用她被亲手扼杀的痴情写就!
自己因为痴傻而付出的血海代价,最终竟然给他铺了一条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彻骨的阴寒从她身体散发出来。
四周案几上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明明灭灭,映得满堂华彩都在一瞬间染上了一层诡谲的青灰。
“怎...怎么回事......”玉暖香眉头一跳,她有了先前的经历,知道了世上真的有鬼后,开始变得有些敏感。
身边的沈薇雨搓了搓手臂,道:“香儿,你觉没觉得突然好冷......”
玉美邀暗叫不好,她没想到林颂涟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滔天的怨气。
是她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她当即默念了一段净心诀,左手在宽大的袖下紧紧握住了林颂涟的衣角,一阵阵暖流不断向她输送而去。
“将军,冷静!”
万幸,林颂涟发黑的眼底这才逐渐清明。
阴风散去,烛火不再摇摆,周遭依旧歌舞升平。
刚才的一刹那对于众人而言不过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所致,根本不值得关注。
而许缭呢,他正在与三皇子谈笑,那一瞬间的灰暗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雪罢了。
林颂涟默默抬首,胸口因为深呼吸而起伏着,她无声地看着那个昂首坐于岳上行身边风光无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