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谈(453)
迟予知拿起地上的玉佩,就在这时,上面的裂纹突然如生长的树根般,肉眼可见地不断扩大,随着“咔嚓”一声,血髓整个裂开,露出里面不详的银色长钉。
姜福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撩起衣摆转身:“告辞,我先撤了。”
荒村梨花一把抓住他脑后的麻花辫,目光凝重地盯着迟予知手中的血髓。
“千年的宿命能否终结,就在此一举了。”
银钉逐渐散发出不详的黑雾,整个山洞仿佛被黑云包裹,外面的天空逐渐变成灰色,又逐渐变得血红,洞口外的乱葬岗内响起砰砰的声音与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刮挠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里呼之欲出。
迟予知想扔掉这东西,但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不仅没扔,反而用力握住。
他走出山洞,往下看是一片荒坟,往上看是血色天空。
天空撕开一道裂缝,大地劈开一条口子,无数恐怖的厉鬼魔罗,从这些狭缝中睁开眼睛,它们用占满鲜血的青筋暴起的爪子撕开这些裂缝,从里面钻出来。
黑鸦从远处飞来,万鬼在其中哀嚎悲咽,此间变成地狱。
银钉在迟予知手掌中直立起来,悬在他的掌中,散发出乌黑的细线,连接着那些修罗与恶鬼。
众鬼在血红的天空与黑色的大地上哭嚎,流泪,锤手,顿足,怨气横行,煞气肆意。
迟予知在这之中看到了因果,看到了轮回,看到了欢乐,悲伤,无奈,后悔,痛苦,暴怒,嫉妒,看到了贪,嗔,痴,慢,疑。
可这些东西又都是真的吗?不过跟他自己一样,只是是众多偶然而成的作物,不过是因缘际会下的浮光掠影,那他们又在哭嚎什么,又在不甘什么呢?
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他仍然觉得委屈,因为在他对一切厌倦时,是那点热爱让他的心重新开始轻微地跳动,即使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处于这种境地,那点热爱仍旧让他可以暂时忽略痛苦。
他在心里生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缘由的、属于他自己的悸动,是他真实感受到的。
对,没错。
迟予知想,就算天赋、热爱、性格、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的产物,虚妄的存在,就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里装着的每一个念头都并非出自本心,但那一刻的心跳是真的,那一刻想要创造的冲动是真的。
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打通。
缘起性空又如何?我执是虚妄又如何?这具身体里跳动的这颗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愤怒、悲伤、恐惧、还有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热爱——都是真的。
但见所相非相,即见如来。
迟予知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自嘲,而是像一个溺水之人忽然放弃了挣扎,却发现原来水只到膝盖。
他张开怀抱,拥抱那些不为世间所容的厉鬼与怨魂。
“来。”他道,“我不是寒山和尚,所以我不渡你们,但也不利用你们,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血色的天空。
“你们此刻的悲苦,是真的吗?”
众鬼的哭嚎忽然一滞。
“如果是真的,那就让我感受一下。”
“让我替你们记住。”
无数的恶鬼逐渐化成一股股黑色的怨气,被吸入银钉中。
没有镇压,没有降服。
那些黑气涌入钉中的姿态,不像是被收押的囚徒,反而像是一个个终于找到了倾听者的人,在痛哭之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天空逐渐恢复成原来的颜色,月亮也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棺材里的声响逐渐消失。
银钉震动着,最后静静躺在迟予知的手掌中。
荒村梨花和姜福子也走出来。
姜福子看着恢复原样的天空,震惊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荒村梨花看着迟予知掌心里的银钉,目光凝重:“你收服他们一时,收服不了一世,只要此钉尚在,终有一日,他们会再次带来灾难,把它交给我,师父的道馆有纯阳之炉,我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迟予知张开嘴,面无表情的把钉子摁进舌头里。
荒村梨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迟予知道:“不是要纯阳吗,我一个朋友说,舌尖血是至阳之血,用我的血控制银钉,待我死时,与我一同毁灭。”
姜福子看着他:“但是你插在舌面上,也不是舌尖血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迟予知面无表情地沉默片刻:
“……都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燕城御和宫内香烟袅袅, 迟予知看着大殿中央跟姜福子面貌相似的金身神像,面露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