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81)CP
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的温度从腰侧退去,像潮水退滩,无声无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他被司机架着坐进车里,松松垮垮地靠在座椅里,车子已经开出去了,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昏黄的回忆里。
那是他复读的第二年,梁正民输光了所有钱,冰箱里经常只剩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小野刚上小学四年级,头发黄得像枯草,瘦得前胸贴后背,常常半夜蹲在厨房啃干馒头,腮帮子鼓鼓地问“哥,你要不要?”。
后来有一天梁正民忽然开始做饭了,鸡蛋羹、排骨汤、青菜牛奶,营养均衡得不像这个家该有的东西。
小野每次都给他留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最里面,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再端上桌,推到他面前,说“哥,你吃”,他说“我不饿”,小野不信,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趴在桌上看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梁正民隔三差五就会做一顿像样的饭,他问梁正民哪来的钱,梁正民说赢了。他不太信,但也没深究。直到那天他提前放学,在巷口看到梁正民和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翻着一沓纸,“未成年人”、“四十万”、“肾源”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蹲在墙角听完,腿是软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先去派出所报了警,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非法买卖器官,又去学校找了小野的班主任,说有人可能要接走弟弟,请老师帮忙盯着。
警察在建材市场抓了那几个人,买卖断了。梁正民后来知道是他坏的事,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冲进他的房间,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梁正民的皮鞋就踩上了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白眼狼”,“断老子财路”,骂一句踹一脚,踹到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梁正民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的铁衣架抽在他后背上,铁条弯了,又换了一根。他瑟缩着蜷在地上,全程都没还手,因为小野就站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出门了。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索性拐进一家小超市,把口袋里仅有的钱拍在柜台上,要了最便宜的酒。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是那一晚,他趴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酒气熏天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记忆如同八爪鱼般伸出触手向他步步逼近,而每一根触手的神经末梢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小野。
夜色里,小野的脸安静而天真,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他全部的重量,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的胡言乱语。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小野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红肿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带上我。”
第37章 吃醋
第二天一睁眼,梁叙之就感到头痛难忍。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恰好落在他眼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片刻。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三回都没接,直到对方发来消息,眯着眼扫了一眼——是秘书问上午的会要不要推迟。他只回了两个字:取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关于最近的一切,像倒带般在他脑海里重演。满打满算,已经一个月了,那个人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没再找过他,甚至昨晚电梯里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半点不见之前拖泥带水的样子。停车场发疯,说“不爱我就去死”的纪隋野,像是被另一个人替换掉了。
所有的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了一夜,现在宿醉未消,搅得更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他应该高兴才对。可电梯里的偶遇让他意识到纪隋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而方悦可口中那个寸头男孩,意味着纪隋野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角落,这种若隐若现的失控感比任何直接的刺激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甚至开始怀疑寸头男孩是否是纪隋野最新计划的一部分。
这很像纪隋野会做的事。那个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次发疯背后都有清晰的逻辑——婚礼上的强吻是为了撕破脸,会所里的替身是为了刺激他,停车场里的铁链是为了逼他正视。现在这一连串的冷落、偶遇、若无其事,再加上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寸头男孩,太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不是爱纠结的人,向来习惯把一切都摊在明处,握在手里。可这次不一样,没有头绪,没有边界,连情绪都显得莫名,他不愿细究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是不想再这样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