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145)+番外
休忘尘像是得了令,依树而滑地而坐,绵雪垫背。
盘着腿不为别的,就为望枯把这若有似无的依靠“坐”实了。
“我也是个好面子的,除夕夜给个小修士捅了,还是两刀……”休忘尘摇头笑,“任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莫要挣脱,过会儿就还你自由身,姑且委屈你一阵了?”
那低眉顺眼、专心致志的模样,像是伺候什么主子。只是这主子,是掌中物,如登台啁哳的皮影。
却偏偏不是“望枯”,也不能是望枯。
好在,她话还能说:“我是无论如何都杀不了你吗?”
休忘尘:“杀我?多的是法子。”
望枯步步逼近:“你一直知晓骨灰肤玉里有她人魂灵,是不是?”
休忘尘将她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确信擦净了,才重看尘寰,摆弄眼前人的发丝:“错了,骨灰肤玉是人的骨灰烧制而成,那可不是什么魂灵。你所见的,就是玉的本身。”
古丝即是那上古法器的化身。
休忘尘就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是故意为之,且不道缘由。
望枯愤慨到了今时,已让心绪碾落成雪。
像粉身碎骨的玉兰花,葬在离天一步之遥的峰峦,敬颂旧年。
望枯昂首看天:“但你还是杀了她。”
还断送她苦苦追寻的片缕真知。
休忘尘依恋地拥着她:“我只是杀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救了我此生唯一不舍的姑娘。人有私欲,我何错之有?”
说罢,他抱着她,向人声鼎沸中走去。
“团圆饭就该团圆,不是吗——望枯?”
第67章 佛朝圣
望枯于团圆饭桌前落座,休忘尘还知挑个没风的地儿,不由分说把狐裘也盖在她身。
狐的心眼几重,衣裳就有几斤分量。整夜,望枯被压得动弹不得,筷子也没往山珍海味上伸过几回。
下半程时,身旁的路清绝忽而与席咛换座,她着布衣,俨然扮起农女。面无血色,那坑洼的脸上可算充了气儿,显现疲态,容貌不敌初见,但仍是那抹清月。
如此,却要伸着竹竿粗的手腕,来回给望枯夹菜,自己却吃得浑浑噩噩。只是更饮几杯酒,淹没愁滋味。
烟花夺天时,子午来分晓。
瑞裕十九年仓皇而至。
席咛声音阵阵,被风烟冲淡:“望枯,有些话,我想你与我独处时再说。”
望枯什么也没多问。
她向来是听话,席咛夹了多少菜,她就闷头吃多少。
而二人的背脊,一个伏得低,投身人间百味,却遗世独立;一个即便挺得再高,也平不得衣下深伤,锋芒黯淡。
两百年了,席咛像是第一回 长大成人,喝口烈酒都有咸泪陪衬。
也是第一回 ,区区温酒,都能削了席咛的刚烈骨性。
望枯没能陪上一杯,却也跟着醉了。
她的脑袋里,炸着噼里啪啦的银花,待到风刮耳朵不疼了,脚心不冷了,就往心里添上几把干柴,让银花烧成金花,燥热一片。
后来,颠簸来去,望枯听到好些人古怪的声音,吹蔓的哭腔、苍寸的急切、兰入焉的无所事事,唯有蒲许荏还能站出身主持大局。他拿起勺子,往她嘴里喂着什么苦涩的汤药——
“都急什么,即便藤妖没有风寒的先例,但也不能就此放任罢?这是我找那负卿宗无名修士拿的药,晓宗主的药……怎么都有些用处。”
——风寒。
这般难耐,终有着落。
于是,望枯在木屋中当了回快活神仙,旁人往她嘴里喂什么,就张嘴吞些什么。而每回给她喂药的,还大多不同。
其中,当属休忘尘最惹人厌烦。
他时不时摸一把望枯的额,宛若垂怜,又要替她拾掇发髻,总有把玩之意:“若知我一语成畿,除夕夜那夜,我无论如何也要你落座我身旁。先让火盆烘着,再拥入我怀中。”
望枯没劲儿答才如此逆来顺受,若是无恙,她定会把他从自己不为人知的小屋里赶走——他若执意赖着不走,再打一局便是。
言而总之,望枯几轮冷热交替后,也能瘫在吹蔓怀中喝口热羹,或是静下心思索缘由了。
妖兽与人无异,乱七八糟的病症海了去了。但木妖出岔子只能是土、根有问题,寻常东风怎会把忍冬藤吹病了。
但巫山的好土,已保她两百年身骨硬朗。
因此,望枯揣测,是巫山出了事。
……
望枯这日醒,口干舌燥,背上津着汗,恐怕被褥都能拧出水。床头边小窗棂,是她随意凿开的,不规矩,背着风,而今却撒下金灿灿的晚霞阳,照进她怏怏的软骨头上,烫得发疼。
眼下,是席咛登门入室,她的两袖高高挽起,冬衣夏穿:“望枯,醒了多久?先喝点水,可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