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168)+番外
今日来的宗主不多。
算上站在亭外的何所似,与从未多言的顾阳光,也不过两人。
想必,休忘尘其意并非民心所向。
而苍寸眯着眼,抬手遮阳,往那一人之上的高台上眺望——
嗬,树影隐了他的脸庞。
时至今日,苍寸哪有太多揶揄的心思,只觉他这样面面俱到——
非但小心,还狠心之至。
……
休忘尘之语,还是柳柯子带到的。
如今望枯的关押之地,正是上劫峰之底、原先“再会幽冥”的石窟。
柳柯子成日寸步不离,何须囚牢禁锢。
他也是心软,将被褥扔了来,生怕她判决未出,就先冻死过去。倒是望枯总叹大动干戈,柳柯子却说,“大不了让你路师兄去洗”。
望枯如此就范,睡得晨昏不分。
而今日她听罢,无喜无悲,带着惺忪眼翻身而去:“几日之后?”
柳柯子坐姿也大刀阔斧:“你起来杀了他,我这宗主之位就让给你。”
望枯:“我要此位有何用处?”
柳柯子:“那你想要何物才肯动?”
望枯不假思索:“没有。”
柳柯子:“不悔?”
望枯失笑:“能怎么悔?”
她天性自由自在,可背负的却是这世道的因果。偏又生自瑶姬帝陵,做不出以己命、毁苍生的恶事,却也无法卑躬屈膝,认下这莫须有的千古罪人。
望枯太明了,岁月仓惶,身骨不替。
死也要死个坦然。
再者,哪怕休忘尘的坏,是印进骨子里的,竟也给足她脸面,才避重就轻——不把她所有行径通通抖落出。
但柳柯子信她,且从一至终。
柳柯子起身:“行,那我替你去杀了。”
望枯:“柳宗主去了,我不会如何,但就是死了一个休宗主,我也逃不出去。”
柳柯子忍无可忍:“你究竟做了何事?十恶不赦?滔天大罪?可不说我也明白没有一桩是出于你本愿!你要么恶到底!要么就当个善人!而不是里外不是人,最终也死得稀里糊涂!”
望枯缓缓挺起背,正色抬头:“师尊,我先前总不知,为何休宗主执意要将我带回宗门,而今我倒是悟出了些,至于是对是错,我就不知了。”
“依我拙见,五界之中,不仅善恶难分,也从不见佼佼者,是因——为人处世、向上攀越,都有所制衡。”
“凡人为神佛点灯,想求他们降下福祉。但仙人大多都怕魔界、冥界紊乱,哪怕真要管,也只管死人。佛界的人要担责,却又总被天道管束,还被箍上人各有命的前言,不允帮衬太多。人的苦痛,就只能靠死与登仙、成佛来解救。”
“而其余生灵,同样莫过于此。生灵要想不被残害,只能壮大自己,妖怪这才应运而生。无论以上哪般,无外乎都以长生也尽头,但依旧错了,他们还需被天道紧盯,不可太过强劲,从而惹来威胁。因此,魔界中人,也正是这一类。如此未知,天道才赶尽杀绝。”
望枯惘然垂首。
“但活着哪有高低贵贱,能展欢颜,博一笑,已是平生所愿。可惜天道无情,错怪一人、一物、一灵,从来不怪世道本就有错,随意捏造我们的命,却又怪我们不该降生。”
已成异端,只道无解。
柳柯子认真听完:“那你就是还想活了?”
“我这样奋力,何时说过不愿活了?”望枯狐疑抬头,“师尊,我便是进去了,也要想法子逃出来。”
即便不为自个儿,也要为世道争口气——人间应当都不想在水里咕咚成海罢?
“总算像点样子了!再要一蹶不振,我可真要将你扫出宗门了!”柳柯子仰天长笑,就要离去,“跟着你这几日,我也当真是疲了,我给你要了一旬的自由身,这几日,你有仇当报,有债需讨,明白?”
望枯:“……”
早知师尊是个明白人,就不睡昏头了。
只是。
休忘尘知晓她身与人间相绑,却执意往湖里抛,怎又不算馊主意。
莫非——他真想助她逃出生天呢?
……
望枯最为惦念的,无外乎吹蔓、续兰二人。久别天日后,自当要回她那沙棠神木前。
吹蔓见她安然,哽咽打量:“望枯!不准再不要我了!去哪里都要把我带着!可曾记好了!”
苍寸摇头:“你若是再不现身,怕是吹蔓要把上劫峰淹了不可!”
吹蔓核桃眼就此决堤:“苍师兄说得是,我不该在哭得……望枯都饿瘦了,定是活活饿的,我该去做些热菜了。”
苍寸上下打量:“哪里瘦了?分明圆润了一圈儿!”
望枯:“……”
怪只怪天昏地暗,上劫峰地段的土也好,颇有湿软。只得吃了睡,睡了吃,养肥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