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363)+番外
主母应是司空见惯:“嗯,有劳奶妈了,打两下便收手罢,过会儿还需您回屋看看年儿呢。”
谁知,张奶妈却打得更用力了:“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主母拿帕子掩面,复而幽叹:“张奶妈,您这是何意?唉,我向来明事理,奶妈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推脱了,年儿还在屋里酣睡呢,便劳烦您移步别院罢?”
张奶妈两颊肿胀,呜呜咽咽,始终说不出话。两名家丁各自挟持她的一边臂膀,跌跌撞撞带去“别院”。偌大个府邸,又静得只能听她杯起杯落的清灵声。
主母却捧茶不饮:“卯卯,主母这回替你还账了,你可还欢欣?”
卯卯小脸紧巴:“不欢欣,卯卯更不明白,张奶妈为何要往自个儿脸上扇巴掌。”
主母笑笑:“待卯卯长大成人,便什么都懂了。张奶妈如今还有些时候呢,你可要替她去看看年儿?”
卯卯张望:“可那小神仙……”
主母做噤声状,两眼一闭:“卯卯,莫要让主母为难。”
卯卯苦恼:“……是。”
稚子之言,不比穿林风。
几多欢快,却因无人驻足去听,而白白废弃。
卯卯硬着头皮回了屋内,临到门前,又拼命给望枯使眼神,再特意留了一条窄缝,只待望枯找准时机,跨过门槛。
望枯也如实照做了。
卯卯捧脸大笑:“姐姐果真机灵!”
望枯:“嘘,低声些,你哥睡下了,不怕吵醒他?”
卯卯眼珠子狡黠提溜:“姐姐过来就知道了。”
外头阳春三月,里头料峭冬寒,还像是从未点过灯似的,潮湿阴暗。
卯卯径直往床边去,这年哥儿“酣睡”一时,却要用三层积灰的帷幔遮挡,排场之大。一双摆在承足处的虎头棉鞋,比卯卯的脚小上太多,应是新生儿才会穿。
她一把掀开帘子,从中“端”出哥哥。
卯卯就坐床沿,打开匣子往里头看:“即便哥哥落水了,也并未凝成泥巴啊……主母为何会气得这么狠?”
望枯顿悟:“你的兄长竟是骨灰?”
卯卯颔首:“兴许是罢,自打我被主母捡回家时,哥哥便是这副模样了……哥哥午休不会太久,也是时候去习字了。”
说着,便轻车熟路地跳上书桌,将她“兄长”板板正正放在宣纸正中央。
望枯仰头:“那你可有想过,他们为何会捡你回家?”
卯卯还帮那骨灰盒研墨:“知道,主母爱子心切,受不了打击,捡我回家前大病一场,人人都希望我当哥哥的影子。”
望枯沉声:“我想此事并非如此轻易。”
定是与端宁皇后一般,择一个妥当的替死鬼,为她们的心肝腾出“空壳”。
卯卯停手:“姐姐是说,主母想让我与哥哥换命么?”
望枯反问:“……你都知道?”
卯卯:“都知道,不过起先我也愚昧,若非结识了一个聪明的大姐姐,至今我还稀里糊涂。”
望枯对萍水相逢的琐事并无兴致,可卯卯不讲虚言,定能深究一番:“哪个大姐姐?”
卯卯提及她,犹如魂牵梦绕:“大姐姐总在琴楼最高处弹琵琶,乐曲我听不懂,但她的面容,是天下第一的好看。若非那日我被巷子的坏乞丐围堵了,生生世世都不会与她有半点瓜葛。”
“大姐姐很聪明,只拿一杯酒来,就将他们喂倒了,当真仙女下凡。她牵着我去了琴楼里,说此地不太平,让我日后莫要来了。我不听,每日都坐石板上等她,她明面责备我,却又会带这好吃好喝的。”
“第一日是桃酥,第二日是果子饮,第三日是脆皮烤鸭……后来,便是什么玉镯子、花簪子、做工精细的丝衣了,她说,她的客人总是赠她这些,她却只有一个身子、一颗脑袋,留下也无用处,就通通送了我。”
她举起颈饰,洋洋自得:“还有这个!她说这叫长命锁!让我成日戴在身上!哥哥就不会抢走我的身子了!”
望枯走近看,心里已有答复:“这大姐姐的确百年一见,容貌是,心性也是。”
卯卯喜出望外:“姐姐也认得她!”
望枯闪烁其词:“……我猜的。”
卯卯:“姐姐真会猜!大姐姐顶顶好!还劝我趁早逃出这个家呢!”
望枯:“那你为何不逃?”
卯卯:“只因大姐姐曾与我说过她的过往,早年穷困,被迫嫁与一个待她不好的恶人,又因怀有身孕时插秧,小产过一回。好不容易盼来个女儿,还被重男轻女的渣滓夫君,压在老家的井水里淹死了。”
“走投无路时,本想随她女儿一并离去,却被这琴楼的妈妈捡到了。彼时的大姐姐,尚未出过村落,听是一个来钱快、活儿轻松的差事,便想着报答救命之恩,就此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