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43)+番外
说是黄姜花苑,也不过是在御花园旁单辟而出的小院,步行百步便到。
望枯一来,认出此地是那夜被恶鬼所害的葬身之地。
雨落几轮,早已冲去十五条冤魂,骄阳不去寒气,又招萧瑟,霎时想起寿辰宴阴风。
凡人瞧不见,此地却笼着一层金黄结界——
这便是他们事先备好的事宜。
常岁公公:“二位仙君,奴才们把坑填实后,却万物凋敝,寸草枯黄,只有黄姜花岿然不动。”
休忘尘微微颔首,大步去黄姜花旁。不必奏乐,也能舞出一套翩若游龙的剑法。
明面斩草,实则斩风。
巡过一圈罢,停在黄姜花前。
休忘尘:“何人用血豢养此花?”
众奴才倒吸凉气,跪倒大片:“那日之后,奴才都是悉心照料,怎敢拿血水浇灌!求圣上明鉴!”
常岁公公面露难色:“圣上,此事有奴才盯梢,确不能做此事。”
皇上沉吟:“把花铲出来看看。”
有人出声制止——“先莫动。”
只被商影云挂嘴边一回,望枯也将这八十大寿的隗太后记在心上,眼下可算一睹真容——千钗百珠挂她身,又一袭锦衣好似渍酒,尽是暗红的月季色。既不桃腮粉面,又不慈眉善目,交叠的下巴上有一粒肉痣,可见福气之盛,眼睛眯成缝,却满是笑意。
隗太后言笑晏晏,由嬷嬷搀扶:“哀家来迟了,诸位仙君有所不知,此花为哀家亲手所种,又不易栽种,只怕拔出就回不来了,且让哀家再看一眼罢。”
隗太后察觉有两个面生之人,一青年,一少女,便好奇回首探看——
谁曾想,这一眼就要了她的命。
只见隗太后煞白了脸,频频后退,人也仰倒黄姜花上:“她活着!她还活着!”
望枯记得,邪祟入身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众人大喊奴才:“太后!”
隗太后大惊至此,面上的最后一丝血气也荡然无存。
她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快啊!快!赶出去啊!快赶出去啊!”
忽而,她大气难喘,眼白一翻,便倒地而不起——
一大胆的太监伸手探她鼻息,跌坐后方。
“隗、隗太后,没气儿了!”
残阳照晚时——变天了。
可望枯在人仰马翻中,无法忘却却隗太后惊恐万分的眼——
她清晰知道。
隗太后临终前,只在看自己。
第20章 古楸树
方寸小院,涌入一贯钱多的太医,冲淡了日的醉意。黄姜花无水也成舟,载着它们的主子淌去漫天金池,煞白的脸,终于蒙上极具人情味的红晕。
总道老态龙钟,而今太医院苍苍白发者唤来一声浑厚百转,才知,确像古钟长鸣。
——“皇上,卑职无能,太后……崩了。”
哭哭啼啼、生离死别、尽显孝道的事,都与望枯一介过客无关紧要。
而空庭的花既然绽了,哪怕被压得萎靡不振,也总有人来垂怜。
她像一桩石首,木然地为进进出出的人退让,偶尔才会毫无悲悯心地想——
隗太后走了,又有谁人告知她为善茬,还是恶妖。
有人抱胸倚在她身旁的墙上,同样置身事外。
与鸟儿齐视,作势向青天。
休忘尘:”不必可惜,少了她,未必就不知根源所在。”
望枯漠然:“您本事这么大,何必用在猜我在想什么的地方上。”
休忘尘轻笑:“你也同样在猜我,而且还猜错了,说不定,我是个过来人,看什么就准什么呢?”
望枯:“这样呀。”
说不说得过,先放一边,但与休忘尘争辩,实在是浪费口舌。
休忘尘共天粲然笑:“放宽心,就是出了这么大的难,今日也不会让你走的。”
望枯敷衍了事:“是。”
只是,这斗角檐上的好风景,忽而成了两人同看。
是硝烟后的沉没,夕阳宣告不攻而胜的战果。
……
星骑夜去,正是灯火通明时,椒墙之内只有清池中的鱼儿好眠。
当朝圣上堂堂明君,并未滥杀无辜,反而将望枯、休忘尘一众人留在偏殿安置一夜。
次日后,白幡高高挂起,汇入烟云。
并将太后驾崩之事昭告天下,举国同哀。
但却掷了个寿终正寝的说辞。
望枯与商影云坐在廊下候着一纸降罪圣旨,可等了半日,却等来端宁皇后身旁伶牙俐齿的大宫女。
咏婉行礼:“奴婢咏婉,见过二位。皇后娘娘说昨日一别,太过仓皇,招待不周,想请二位去宫中小坐。”
太后尸骨未寒,便无事献殷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商影云:“好,我们这就来。”
他大步流星,说到底,等死最是度日如年,能有件事儿寻上门来就是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