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64)+番外
关着望枯无妨,她可吸水汲土而活,但续兰正是幼学之年,怎能不吃不喝?
当初应下也是鲁莽,留得望枯如今一筹莫展。
还没想出什么头绪时,是鬼修凌嵘前送来了吃食,掀开木盒一看,竟也能算作珍馐。
但凌嵘许是被下了什么戒令,送到则已,不可进石壁交谈半句,便也匆匆别过了。
好了眼下,又薄了彼事——宗主们承诺的话,竟一桩不成。
望枯心知是怕出岔子,便不允路清绝进来与她比试,但只是在送饭之余多送两本书,也是不易吗?
但再怨,也无处诉尽。
望枯只是今日昏昏沉沉,来日任水打身。
续兰却都看在眼里,在一日吃饱喝足后,费来九牛二五力折去两根槐树粗枝。
一根由她双手握紧,足下分开肩宽之长。另一根则扔去水上漂浮,兜兜转转晃去望枯腰边停岸。
望枯见她此举,不由猜测:“你要与我比试吗?”
续兰忙不迭颔首。
望枯长叹世事,难料终生:“不必了,师尊说得不错,我把你带回来也是吃苦,怎需你再做其他?”
续兰急切摇头,抱着等身长的树枝,在湿土上写下稚嫩的几个大字:
救我命的仙人,很好。
他信你,所以,我也信你。
第29章 雾岫表
湛蓝的池水映着望枯爬上满脸的红。
似季夏最后一块酸涩多汁的梅子——
五界以内,还是第一回 如此始终如一站在她这边。佛也罢了,人亦信她。
她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望枯:“或许……或许只是他心系苍生,对谁都一个样呢。”
续兰稍加思索,再次写下:不是。
望枯心如擂鼓:“你还小着呢,兴许只是不会看人罢了。”
她很少被夸,所以舌头也捋宽一倍。
续兰执拗再写:我看人很准,仙人心善,你一定也是。
望枯先盯着“你”字看了良久,双目又慌乱盯着“心善”去看。可她何曾想过,落在地上的字,也会如此沉甸甸的,烫她眼廓。
甚至妄图将这几行字从地上抠出来,装进口袋里小心带走。
留在这里,会被不知轻重的水给冲散。
她只知——
别浅身为受人追捧的锦鲤,本就是智囊一个,又见了太多聪颖的人,总对望枯附上毁誉参半的话语;忌孱身为乌鸦,则是聚少离多,只要回来就爱捉弄望枯,还说她性子温吞,做什么事都不会有结果。
至于小枯叶蝶吹蔓,什么都说对,又不知什么是对,只是笨拙地、不善言辞地一遍遍重复。
——“望枯就是望枯,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磐州孤苦伶仃这些年头,又来十二峰的回炉再造,险些快忘了,真情实意被人称赞的滋味。
望枯迫不及待拿起浮木,甩了甩水,掂量起来不甚快意:“那、那既然续兰如此想练剑,我就陪你好了,棍子湿了还能用吗……”
续兰眉眼笑成天上虹,勾勒一道好些时日不曾见过的初阳。
她拿起“剑”,不再用它画字,有些话却在心底说与自己听:
望枯羞赧时,怎么话也说不利索了?
倒也不坏,甚至惹人欢喜。
而今看来,那些宗主们或许不是真想欺辱望枯。
只是一种不甚妥当、近乎病态的……偏爱。
望枯以脚蹬浪,刚要乘胜追击,却见续兰心不在焉,只好停下:“是不是第一回 练剑,不太会握?我告诉你,拇指要放在这里。”
续兰如此照做,聚精会神——
虽说望枯没心没肺,却敏锐得异乎寻常。
续兰喜欢聪明人。
她跟对了。
……
折枝不易,遇水则烂。两人还未交战三个来回,“剑身”都已断去几节,且无可握之处。
奈何槐树被蚁虫搬空了内里,由这枯壳强撑,年轮自当看不到,纵使百无一用,也不愿它“消香玉陨”。
望枯与续兰久居此地,如置荒漠,只当槐树为海市蜃楼小心护着——若把它毁了,才再无景致可看。
而续兰捏碎剩下的枯枝,以木屑代花,扬去水中。
飘荡几处闲愁。
但日食两餐,迄今也来八回,满打满算才不过四日。
望枯只好让续兰帮她摊开竹简,栖在岸边,与她细琢书中的颜如玉。
碰到生僻字,续兰帮着翻词典,再手舞足蹈演个大概。望枯学东西本就快,有她帮衬,如今一日看三十页都能倒背如流,倒需省着点看了。
续兰刮目相看,接连用沙写了几日字,用指头代笔都能板板正正:如何才能过目不忘?
望枯斟酌些许:“我不是天生过目不忘的,只是想着倘若今日之后,明日就死了,但死了就什么东西也带不走,只有记忆。奈何我对过去的事记得并不深,自然而然就会把适才看过的人与事刻进骨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