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你打断了他，“那个时候……我之所以会主动去追莫雷尔，只是因为找不到线索，搜索陷入绝境了。然后，我见到他，就想着他或许能够帮帮我，就像过去一样……”

“遇到麻烦就指望着会有天降神力，会有可靠的人来帮助我，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这样的我，不是跟以前一点区别都没有吗？”

什么东西在“嘎啦啦”响了一下，好像是织田作杯子里的冰块。

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你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般，借着醉意，站在内心深处的黑洞旁边，把头埋进去，越潜越深。像是要在那片黑暗中找到什么似的，像是要在那片黑暗之海中寻找到什么渡船似的，把头越埋越深。

“或许，人就是无法改变的吧。”你低声说。

织田作之助这次顿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你的时候，安静地说：

“或许吧。”

他真的好敷衍啊！深思熟虑这么久只是一句“或许”吗？你一咬牙又振作起了精神，像是要激发他的斗志一般地抱怨了起来：

“因为你看啊，就像最近流行的原生家庭理论一样，家暴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子，不管小时候多么想要逃离这个家庭，长大后可能还是会陷入家暴中。不管是家暴别人，还是被家暴，”你绝望地说，“越是想要摆脱什么，就越是会陷入泥潭，不可自拔。”

“确实，人的过去是存在某种引力的。不过，‘原生家庭’是什么？”

“我累了。我受够了。我走不下去了。”你没管他的疑问，自顾自说着，“虽然还有大概七个小时，但是如果继续找下去，等待我的大概也只有迷茫和痛苦吧。”

“或许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太宰那个混蛋也没什么好的。绕这么远的弯路只是为了把一个死人捞回来，这种又蠢又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我为什么非做不可啊！”

你打了个酒嗝。

“更何况，现在更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了。”你自嘲般笑了笑，“总不能手绘一副‘太宰治’的画像，满大街溜溜达达发寻人传单吧？”

“要试试看吗？”

“这个时间还有多少人在街上啊！况且我的画技可是很差的，火柴人水平来着，鬼都认不出来啊。”

“这样啊。”织田作之助又喝了口酒，“那就没办法了。”

“要这么找人的话，还不如去鹤见川边散步来得靠谱吧……”你脑袋一点一点，“毕竟那个混蛋的爱好是自杀啊。织田作啊，除了入水……横滨还有什么方便自杀的地点吗？”

“我不太清楚。”

“总该有的吧！既然有名胜打卡点的话，也该有自杀打卡点才对。”

苹果已经开始氧化褪色了，泛出生锈一般难看的颜色。你把下巴抵在早就喝空的酒杯上，粗粝的盐粒摩擦着你的下巴。你鼓了鼓腮帮，有些不满地发问了。

“喂，织田作，你都不反过来劝我两句吗？”

“劝你什么？”

“当然是劝我不要放弃，继续找下去啊！”

“可你不是没准备放弃吗？”

“啊？”

“嘴上说着‘我要放弃了我要放弃了’，然后想让我来劝阻你。其实本质上就是不想放弃吧。”

“……我才没这么说。”

“你有。”

“没有！”

“你刚才说了要去河边发传单。”

“我说了这个办法不可行吧！”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啦！默认吗，好敷衍啊！”你气笑了，“氛围都到这里啦，至少要吐槽一下啊！你可以多说几个字吗！你说对吧，老板？”

老板仍是微笑着沉默擦杯子，一副看猫表演喜剧的表情。

织田作之助像是要数清木桌上的木纹数量一般，凝视着光滑的木桌：

“就算有过‘放弃’的想法，但你应该是不会放弃的吧。”

“你怎么又能笃定这一点啦？”

“没有放弃，或许不是因为能从其中得到‘幸福’，而是‘决意放弃’比‘坚持下去’要更加痛苦。因为放弃了‘那个’的人生，是无法忍受的。”

你怔怔地张大了嘴，像是被什么压倒了一般朝后仰了仰脖子。这是织田作之助自进入酒吧起说过最长的话，仿佛一句神秘的咒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得好厉害的样子啊，”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探寻地看向他，“莫非，织田作你，莫非也有着无法放弃的事物吗？”

气氛被逼到了某种临界点。

你感觉到自己正借着酒劲，摇摇欲坠地踩在某种边界上。那是这个被称之为“织田作”的男人，像空气一般平淡无奇，却又像空气一般安稳可靠男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