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猜的没错。”坂口安吾正色道，“所以这次会面经过了种田长官允许，我可以以个人身份全力配合你的行动和计划，但有两个要求：第一，如果真能想办法分离出载体体内的[书]，必须马上上交异能特务科；其次，如果不能分离出[书]，就必须通过[人间失格]抹除书页在人间行走的□□。”

那块沉默再次出现了。这次它似乎被浸满夜露。拧不干，掀不动。

“‘抹除’，还真是冠冕堂皇啊，”太宰治低声笑着，“不就是逼我杀了她么？”

“没错，如你所言，”坂口安吾有些迟疑，但还是承认了，“异能特务科同样也观察到了她白天异能失效的状况，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能杀死她，”不同于坂口安吾的迟疑，太宰治的口吻干净冷酷，“或许，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能杀死她。”

沉默的帷幕终于落下，但坂口安吾没法打破这沉默。即便他知道他应该这样做。

他不想逼迫太宰，将这个沉重的十字架强行压到太宰背上……当然，这个决定之所以显得沉痛，既不完全因为对象是一个无辜的女孩，也不完全因为这将迫使太宰杀人。他们都知道，太宰已经杀过很多人了。

这仅仅是因为它有违而今太宰的某种原则，它践踏了太宰心中某道无形的边境线。而多年前，正是这道经由织田作死亡才得以照亮的边境线，太宰才下定决心毅然离开了港口Mafia。

可是……若非如此，又该怎么办？

仅仅是一个被预言为是[能找到书页的路标]的中岛敦，就已经在横滨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波。遑论直接被称之为‘携带着书页的少女’？

属于国家公务员的职责在啃噬着安吾的良心：白鲸事件刚刚过去了两周，横滨普通市民死伤无数，此时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刻。如果不迅速解决明里小姐和[书]的问题，他都可以想象未来一周的光景了：

全世界的异能组织，港口Mafia、死屋之鼠、组合、灯塔侍从——都将如秃鹫般纷拥而至，猛烈地扎进横滨，并迫不及待地绑走明里，强逼着她把手摁在克拉洛身上。他们将用尽各种手段，尝试挤出她体内的[书]，戳弄她异能的秘密，抠挖预言中“召唤”的条件。

与其如此……与其要面对那样噩梦般的未来，现在简单干净地死在太宰治手里，或许还比较仁慈。即便坂口安吾发自心底觉得这是让人作呕的“仁慈”，会让他良心隐隐作痛。

不过，或许他的良心早已不再重要。在成为政府公务员，三面间谍，异能特务科高层的漫长历程中，他的良心就像是被抛入河水的货物，就算如今再重新捞起来，也早已不复当初。

但坂口安吾依然保持沉默。

因为这个选择会伤害到的人不仅仅是明里一个。

他看向太宰治。夜风拂动着他的黑发，他的手指则轻轻敲击着啤酒罐。他沉思时总是如此，手里想要玩弄点什么。这一瞬间头上打下的昏黄灯光甚至让安吾有点出神，他回想起多年前他走下楼梯时看到的画面：

尚且是个少年的太宰趴在酒吧吧台上，百无聊赖，右眼蒙了绷带，用指尖点着杯中冰球。

然后太宰就像是断掉的麦秆一样猛地趴到了栏杆上，让人不安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太宰，你……”

“没关系，我很好。因为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太宰治慢慢抬起头来，以新手初次敲击键盘的速度缓慢说，“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劫祸将至，事情迟早会走到这个地步。”

太宰治的眼睛藏在凌乱额发投下的阴影里，坂口安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诡异得如同一只黑暗中浮现的幽灵。幽灵叹息着说：

“她是个烫手山芋，没有哪个组织能安稳地将她捧在手里。在即将纷涌而至的饿狼们面前，我们所做的一切终归不过是徒劳，”他越说越发激动起来，“试图阻挡的人想必会被风暴般的刀刃彻底切成碎片吧，而这恰恰是我期待已久的，然后——”

“太宰！”

坂口安吾无法忍受地打断了他。

太宰治让人不安地从栏杆上探出身去——坂口安吾下意识抓住他胳膊——但太宰只是将手里空空的啤酒罐用力投进了铁轨旁的垃圾桶里，一只黑猫被惊起，迅速隐入道旁的灌木丛里。

“我还能为你争取一天时间，以去监狱调查[预言]的第三部分为借口！”

坂口安吾已经脱口而出。

“一天，一天啊……原来如此，还能有一天呢！”

太宰治慢慢回过身来，坂口安吾这才第一次看全了他脸上的表情：太宰治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坂口安吾当即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他此番作态不过是为了试探出他这个“一天”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