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球(21)
投票结果通过了京乐的提案。散会时有不少和平子私交不错的人想来和他说几句话,被蓝染截住去路,解释说部长现在想一个人整理一下思绪。也不知道蓝染是哪只耳朵听到平子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正好平子不想在议会厅内多待一秒,他不想也不能在这样的失败中对朋友们摆出平常的吊儿郎当,无论如何蓝染帮他应付外人都正合他心意。他扯下身上的红色议员袍扔在蓝染面前的桌上,快步离开。
平子回到办公室,关掉不停嗡鸣的通讯器,复盘他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提拔蓝染这件事他自认没有做错,蓝染工作认真,很有天赋,有真才实学,换任何一个人处在平子的位置都会提拔蓝染,也许不会那么快。平子提拔他这么快是因为认为他居心叵测,那么,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平子说不出来,他讲不出理由和证据,他的直觉让他在地球看到蓝染的第一眼就感到毛骨悚然,而那时的蓝染只是在提交简历时推了一下眼镜,向他微笑。对,眼镜。平子的观察力很敏锐,只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就能看出来蓝染戴的是平光镜。按理来说会经历太空旅行的人都会给眼睛做手术,以免戴框架眼镜,而蓝染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是为了美观吗?这并不美。蓝染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温吞的好人,但他的理念和行事手段却完全谈不上温和,当然也不能否认的确有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的人,浦原喜助不也是这样的吗?难道真的是平子自作自受?因为他冤枉了一个好人,将这个人尚未付诸实践的罪过强行安在他的身上,所以遭报应了吗?
或者说,是他的应对措施有问题,他不应该假借提拔的名义监视蓝染,这样笑里藏刀的做法太缺德吗?他是否本就不应该用亲密作为武器来防御有可能的危险?是他扭曲了亲密和信任原本的模样,将蜂蜜酿作毒酒,在推杯换盏之间用审视的态度注视一切,他别有目的而表演出来的真心输给了蓝染的表演。
蓝染真的在表演吗?平子想起那只钳住他脸的手,的确很疼,但蓝染不也松手了吗?在他平子二号的记忆中蓝染从未做过太过分的事,蓝染甚至救过他一命。他不知道一号是怎么死的,一号并非死在实验中,他的死仅仅作为消耗体项目的开幕仪式,他知道一号死于干净利落的枪杀,总之算不得虐杀。他从没和蓝染提过一号,说起一号他总觉得有点奇怪,仿佛那既是他又不是他,他不记得一号死亡时的体验,意味着他平子二号从来没死过,但所有人都当他死过一次。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从前他以为自己会用尽千方百计求生,但当他被困在矿井里时,他却能坦然面对接下来静谧的死亡。
退一步说,他最近新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有精神病史,这一切蜘蛛感应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都是遗留的精神问题使然。哪有正常人会因为猜忌一个人而把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交给他的呢?他等着蓝染露出真面目的那天,等着蓝染终于决定如何杀了他,为此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他竖起浑身的防备来准备好接住蓝染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他不会惊讶,不会质问,不会感到背叛,他早就认定了自己笃信的结局,却没想到这些准备工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他做得太过头,以至在议会中无法自洽。是他先暴露了,他输了。
但他们之间的斡旋还没有结束,平子心想,他只是暂时被议会除名,这种失败无伤大雅,他依然能影响技术局的决策,他还是部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蓝染要用消耗体做什么,他都会直接接触到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他有无数次机会死而复生,重新回到蓝染面前继续他们的游戏。如果没有消耗体计划,他也许不会离开议会,但这也意味着放任蓝染潜伏在地下,这样会更危险。在消耗体事宜中平子屡屡感受到来自蓝染的压力,和平时的蓝染截然不同,这样的蓝染在他看来像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反倒是和他心中对真实的蓝染有几分相近。他一面在脑中警铃大作,一面又对自己说,也许这是因为身份不同,相处方式也会不同,他自己从前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固定住实验兔的脑袋,往兔子体内注射药品。消耗体和一只实验兔没有任何区别,他这么告诉自己。但普通人能够理所当然地把另一个人当做实验兔吗?
至于和蓝染上床,蓝染越是符合他幻想中的形象,他越是想要继续。他明白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但他总想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想要彻底看清蓝染的真面目。指交也好真真切切地做爱也罢,都只不过是手段之一而已。就像是恐怖游戏的主角收到了一封来自亡妻的信,告诉主角自己在老地方等他,即使主角明白妻子三年前已死,意识到目的地凶险异常,他依旧会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