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球(32)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你到底还是在怪我当年反对你的意见做出的限制。”
“不,我只是讨厌一切形式的限制罢了。”
恰逢其时的枪响让平子的眼皮颤抖了一瞬,不远处的雪地上落下血迹,温热的血让积雪化出浅浅的坑,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被吵醒的抱怨与怒骂,巡逻队缩小包围圈抬走尸体,一切又逐渐归于宁静。
平子昏昏欲睡地睁开眼:“结束了。你叫醒我,也是为了不让我错过这一声枪响吧。”
“不,还没结束。但现在先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在五期走走,剪掉你这头不合适的头发。你有十年没离开过一期,有二十年没回过地球。在你躲起来的时候,世界变了很多。”蓝染挑起一缕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手中捻了捻,随手丢向沙发。
平子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见地球冬天的公园,梦见穿着和时尚毫不相干的臃肿黑色长款羽绒服而非形状轻便的防寒服的蓝染。他的下巴埋在灰色的围巾里,含笑的下唇摩擦着围巾的绒毛,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轻盈的卷发落在镜框上变得更卷,模样几乎称得上可爱。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如同千万个等待某人赴约的路人。路灯照亮了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雪,他转头看见平子,神情温和但总像是在讽刺,平子知道他本人和这些柔软的外表毫不相干。平子鬼使神差地将手指插入蓝染的头发,指腹贴住他的头皮滑向后脑,一下接一下地为他梳头,最后抓住一把头发定在他的脑后,尽可能多地露出他的额头,有细小的头发在他的额角翘起。
梦里是清晨,公园里有仿生人陆陆续续按照指令出门遛狗,不少狗戴着空气过滤器,它们比身后面无表情的仿生人要金贵得多。平子站在蓝染面前欣赏了一会儿那些追飞盘的狗。
“清晨是一天里污染最严重的时候,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约我见面。”蓝染抬起头,一转眼他的眼镜消失了,但他还穿着那身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面包棍的羽绒服,而非他在新地球钟爱的混纺大衣。
“我没有约你,是有人让我离开,让我自由地人间蒸发,让我幸福地下落不明,这是我要无条件答应的事。”他的嘴里不自觉地背诵出这段话,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现在你在这里,在我眼前了。”
“说这句话的人怎么样了?我的誓言被打破,是因为这个誓言已经不生效了吗?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再存于世了吗?”平子坐在蓝染身边,撑着下巴欣赏更多的狗和仿生人,以及少数愿意在这个点出门的真正的人类。
“也许答应这个誓言的你也早就不存于世了。”
“一直强调我不再是我没什么意思,我有过去的绝大多数记忆,我的个性也没有太大改变。”
“但这些记忆从未真正发生在你的身上,也许你本质上只是个记忆的储存条呢?就像沼泽人悖论一样,你每天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但你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你本身和浦原喜助的多重体在你计划中的作用没有区别,也许你活着也只是为了某天将你所储存的记忆公诸于世,或者传递给下一个你呢?也许你储存着你以为自己遗忘了的记忆呢?你不就忘了希望你能够逃出生天的究竟是谁吗?”平子的潜意识借蓝染的嘴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却是千万个人混杂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快死了,所以我不记得。”平子老实回答。
“但你没死,你又回来了。”
“没错,我没死。我逃走了。但有人发布了我的讣告。”
“日世里。”
“日世里。”
“是她强迫你许下诺言一定要逃走的吗?”
“如果是她,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的确欠她一个无条件答应的承诺。”
“所以,许下这个诺言的人的确是你,打破它的也是你。你现在正对所有人玩身份游戏,假装你已经不再是你。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你到底是几号,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假装你没有那段关键的记忆,但无论你到底是几号,现在的你都有那段记忆,你也明白人们围绕你做的一切计谋都是为了那段记忆,所以你才如此纠结自己是否只是一根储存条。你不就是这样对浦原喜助的多重体的吗?你担心你做的事会反过来让你自己遭报应。”
“原来这是一场审判吗?因为我对多重体做的一切。”
“你明明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你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是合法出生,没有人把算盘打到你身上。”
“我可能会死。”
“你当然可能会死,你可能还会无法阻止那些你口口声声说要避免的悲剧,会辜负让你逃走的人的期望,会无颜面对他们的牺牲。事到如今你还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