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45)
赵云苓未动,看着飘雪许久后出声:“天冬。”
“小的在。”
“想当初你刚来赵家时还是个乡野小子,如今也变成了俊俏郎君。”
她语调轻缓,轻而易举引天冬忆起初见,脸上不自觉露出憨笑:“郎君待天冬极好,天冬都记着,桩桩件件都不会忘!”
可不知为何,他总感到自家郎君此行像是疲惫至极,人都消瘦了些。
来前大娘子再三交代要他好生照顾郎君,现在看来是他失职了。
“天冬。”
又一声,天冬忙应道:“您说。”
赵云苓拉拢大氅遮风,缓缓吐出口白雾:“随我去屋里,我有话同你说。”
暖炉烘的房中舒适,天冬手脚麻利接过赵云苓脱下来的大氅挂好,继而走到她面前等候差遣。
看着眼前跟在自己身侧多年的亲随,赵云苓略微抿起无太大血色的唇,郑重其辞道:“天冬,我有一事求你,务必要应。”
从未见过大人如此神情,天冬预感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或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天上飘起鹅毛大雪,雪花纷飞迷人眼,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一道长长的痕。
沉重的大门被叩响,院人开门,看清是谁后忙去通报。
片刻过去粉色倩影闯入视野,杨舒窈匀气看向归来的人,眸中的光亮霎时顿住。
她正欲开口,天冬破天荒插嘴:“大娘子,天寒,先进屋吧。”说完他看向身前背影,低下头提醒,“……郎君,我带您去见徐大娘子。”
“好。”
那人随他走远,拂冬微微蹙眉惑然嘀咕:“姑爷这腿是怎么了,伤了?”
她侧头看姑娘,登时慌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盈盈泪水糊了视线,杨舒窈咬唇死死盯住那道背影,旋即提裙跑到大门外张望。
可外头除去皑皑白雪与匆忙而过的百姓,再无其他。
拂冬也跟着环顾,而后小声唤她:“姑娘,咱们去看看姑爷吧,你不是日日盼着吗。”
“不必了,想他也有话要先跟婆母讲,回屋吧。”杨舒窈手背用力抹去泪痕转身。
大门缓缓阖上,远处巷口立着一人,肩上落满雪片,好似站了许久。
无人知晓她为何在此,只道这人憨傻,不知归家。
见过赵老太太后,徐蕙带儿回房散去丫头们将门紧闭。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孩子,蹲下抬手轻抚其脸庞,颤声唤他:“你……我的儿……”
“娘……是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赵川连眼泪顺势而落。
徐蕙细细端详失散多年的儿子,见他生养的不似受过苦的样子,紧忙扶他起来坐下询问:“可是苓儿寻到的你?”
赵川连点头娓娓道来:“早在八月妹妹便找到我了,她将我带到一处调养,想要寻个时机领我回家。不料官家误打误撞派她去巡视,妹妹这才将计就计,顺势让我回来。”
“那你妹妹呢,她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不与你一同回来。”这寒冬腊月,怎能舍她在外。
“妹妹说她自有安排,不愿回来。”赵川连说话间将信封递给母亲,“这是妹妹要我给您的,爹的信她已让天冬捎去大理寺。”
徐蕙接过信展开,不禁潸然泪下。
鄙寓均安,可释远念。
娘亲,哥哥失而复得乃是万幸。大难不死,必有福报。
女儿不孝,任性而为,还望娘亲谅解。
山高水长,归期不定,年节定会捎信,图您宽心。
方命之疚,尚祈海涵。
偏院屋外传来响动,杨舒窈望去,见是赵川连后移开视线。
娇小女子与孙秋虞气质截然不同,似初夏骄阳,盛夏萱草,引人注目。
“拂冬,你抱简简去玩。”
气氛稍冷,拂冬不明其意,抱起孩提对赵川连行礼离去。
不想房门刚关上,赵川连身后便传来质问:“她呢。”
“她……没跟着回来。说是要到处看看,等累了就回。”他缓步到她面前将信拿出,“这是苓儿给你的。”
杨舒窈怔怔凝视薄信封,赌气偏头不接。
就像是料到她会如此,赵川连按照妹妹事先交代那般当着她的面展开信,眼神瞬时错愕。
“谁叫你看的!”杨舒窈夺过信,继而小心翼翼抚平褶皱,入目请休书三字格外灼目。
立书人赵云苓,开封府开封县人,因父母之命凭媒聘定杨氏舒窈为妻。
杨氏肤若凝脂,天真烂漫,巧笑倩兮,聪慧绝伦。
奈何吾有难言之隐,不愿误其终身,情愿立此求休书,望其改婚,永无争执。
愿妻另觅良人,安乐余生。
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立约人,赵云苓。
德兴元年,冬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