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年三十，他坐得比平时久了太多——年夜饭坐在特制椅子上，吃完了又靠在沙发上看他们下棋，守岁守到了凌晨。

今天初一，一大早又被小豆子的笑声叫醒。

他的身体毕竟不如常人，腰上的旧伤和两条残腿的神经末梢都在提醒他——他撑得已经够久了。

顾衍辰放下手里的盘子，正要走过去，周青寒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看见师父睡着了，便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豆子的屁股，指了指沙发的方向。

小豆子从沈惊云怀里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陆清辞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极轻极轻地拉住了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在小豆子温热的掌心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陆清辞本来身子不好，睡眠也浅。

他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自己，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豆子正踮着脚站在沙发边，两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仰着脸看着他。

陆清辞微微弯起唇角，声音略带沙哑，但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乖宝。”

小豆子见师爷爷醒了，立刻把小脸凑过去，奶声奶气地宣布：“师爷爷，吃饭饭了。

顾叔叔做了好多好多菜，有鱼，有肉，还有饺子。

大家都在吃，就师爷爷没吃。”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把手从他小手里轻轻抽出来，揉了揉他的冲天辫。

“好。那乖宝快跟着舅舅去吃饭。

你看你舅舅在那边等着你呢，快去，别让饺子凉了。”

小豆子歪了歪脑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看了陆清辞好一会儿。

他看看师爷爷，又看看那边围着餐桌吃饭的大人们，又看看师爷爷。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只有师爷爷还躺在这里。

他奶声奶气地问：“师爷爷不去吗。”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里某一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小豆子脸上移开，朝餐桌方向的周青寒轻轻招了招手。

周青寒立刻放下筷子走过来，在沙发边弯下腰。

“师父。”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轻轻搭在周青寒的手臂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哄一个不放心的孩子。

“青寒，师父这身子今日无力的紧。

昨天坐得太久了，腰到现在还是僵的，连靠都靠不住，恐怕椅子坐不住。

你带着乖宝去吃就好，不用管师父。

帮师父照顾好小豆子，他爱吃什么就让他多夹点。

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着。”

周青寒看着师父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从早上起就没怎么动过的残肢，看着师父明明虚弱成这个样子还在操心别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陆清辞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去，放在毯子上。

“去吧。”

周青寒站了片刻，弯下腰把小豆子抱起来。

小豆子趴在周青寒肩膀上，回头看着沙发上的师爷爷，冲他挥了挥小手。

餐桌上摆满了菜，白泽的手艺和周青寒帮厨的效率都很高，红烧肉、清蒸鱼、几碟凉菜、一大盘饺子冒着热气。

顾衍辰站起来，拿了一只白瓷小碗，从餐桌上夹了些清淡的菜——几块清蒸鱼肉仔细剔了刺，几筷青菜，半碗白粥。

他端着碗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陆清辞从靠枕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肩窝里。

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又吹，嘴唇碰了碰勺沿试过温度，才举到陆清辞唇边。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低头喝了那口粥。

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了，有极淡极淡的鱼鲜味——大概是白泽用鱼汤熬的。

他又吃了一块顾衍辰剔好刺的鱼肉，把筷子轻轻接过来，自己夹了两筷青菜慢慢嚼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够了。辰儿快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重新靠回靠枕上。

顾衍辰替他把毯子重新盖好，又检查了右腿残肢下的垫枕，确认角度没有问题。

他在沙发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他已经阖上的眼睫，然后转身回到餐桌边。

小豆子坐在周青寒旁边，手里攥着一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见顾衍辰回来了，仰起脸问：“叔叔，师爷爷为什么不来吃饭。”

周青寒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师爷爷腰疼，不能坐太久。

叔叔在喂他，他会吃饱的。你乖乖吃饺子，吃完了去陪师爷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