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想骂人，话到嘴边，又被那人接下来一连串的判断给噎了回去。

那男生压根没再看他，整个人沉进了另一种状态。他报出一串乔野只在书上见过的术语，又抬头朝人群喊：“旁边便利店有没有AED，红色的箱子，跑步去拿，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人质疑的东西。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人愣了愣，撒腿就跑。

乔野不服归不服，手底下却老实跟上了对方的节奏。一个数拍子，一个看时间报指令，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咬合到了一块儿。乔野的快、狠，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那人的稳、准，冷静到近乎冷血。两种全然不同的章法拧在一处，竟拧出一种古怪的严丝合缝。

围观的人里，有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没出声，只远远站着，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逡巡，像在掂量什么。乔野没工夫去看他。

AED送到时，男人的胸口动了一下。

又一轮过去，那人忽然扣住乔野的手腕：“停。”

乔野停下。四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秒钟，长得像三年。然后，那中年男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胸膛极轻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活了。

乔野整个人脱了力，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的T恤早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心脏在腔子里擂鼓似的跳，比刚才数的那一百下还快。他咧开嘴，没忍住，冲对面那张臭脸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刚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纯粹的痛快。

“成了。“他喘着气，“哥们儿，你那两下，还行。”

对面那人没接他的茬。

救护车终于挤进人群，医护接了手。那男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一根一根把手指擦干净，连指缝都不放过，擦得极其仔细，那副神情，倒像是嫌这条命脏了他的手。擦完，他随手将湿巾团成一个小球，目光在乔野身上停了半秒。

“你的手法，“他终于开口，还是那么不咸不淡，“野得很。能救活人，全凭那人命大。”

乔野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我跟你说啊，“他蹭地站起来，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半点不输，“救活了就是救活了。等你哪天真碰上没人没设备的地方，你那套四平八稳的，还来得及来不及？”

那人似乎觉得跟他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一声”哦”，比骂他一顿还噎人。乔野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气得指节又掐起了自己，半天没找回场子，活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他弯腰去捡那只缺了轮子的破箱子，一抬眼，正瞧见那人不紧不慢地往路那头去了。

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在风里招展，烫金大字明晃晃地戳进乔野眼里：

热烈欢迎临床医学院新生。

那人径直走到横幅底下的报到处，淡淡报上自己的名字。乔野离得不远，那两个字清清楚楚飘进耳朵：裴决。

正百无聊赖的高年级学长一听这两个字，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出一种乔野从没在哪个普通新生身上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热络。

乔野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慢慢地，反应过来一件要命的事。

他俩，是一个学院的。

往后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他方才，把这位瞧着来头不小的祖宗，结结实实地，得罪干净了。

第2章 头名

乔野洗完澡回到宿舍，新生群已经炸了第三轮。

有人拍下了早上他和裴决在校门口救人的那一段，糊得不行的画面里，两个人跪在地上，一个埋头做着心肺复苏，一个在旁边沉着脸报指令。配的文案写着：“临床今年这俩，神仙打架，还是天作之合？“底下几百条回复刷得飞快，乔野划了两眼，耳根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索性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他甩了甩还在滴水的头发，弯腰去理床铺。床板硬得硌人，褥子是从家里背来的旧的，洗得发白。这间六人间在六号楼顶层，没电梯，他扛着那只缺了一个轮的箱子爬上来时出了一身汗，刚冲完，又觉出黏来。

“哥们儿，你可火了。”

对床那个圆脸胖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与有荣焉，活像出风头的是他自己。“我叫周大壮，跟你一个班。我跟你讲，你今天那段，全院都在传，连隔壁护理学院的群里都转疯了。”

“运气好，刚好碰上。“乔野把枕头往床头一塞。

“运气好？“大壮把”运气”这俩字咂摸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凑得更近了些，“那跟你搭手的，你知道是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