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叙川下意识按掉闹铃，长时间盯着电脑，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会，才艰难地将视线对焦到手机上。

8:50。

陶叙川脸上还残留着对数据时的那种全神贯注的紧绷，眉头无意识地蹙着，直到几秒后才缓缓松开。

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摁压着隐隐发胀的太阳穴，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还在视网膜上跳动。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脖子僵硬得跟石板一样，陶叙川左右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

时间又往前爬了一格。

陶叙川没再耽搁，火速保存文档，拎着外套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走到停车场，陶叙川不知为何突然在自己车前停下，半蹲下来，对着后视镜稍稍整理了一下抓得像鸡窝的头发。

时间还早，周煦没有在门诊，而是专门从前台拿了饭盒站在医院拐角等陶叙川。

这个位置是陶叙川从派出所来医院的必经路。

等会真的要和陶叙川商量领养祁连的事吗？

他和陶叙川认识不到三个月，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联系也并不多。

现在他突然提出两人要共养一只退役犬，会不会很冒昧？

没听说他有想养宠物的想法，对多一个家庭成员，陶叙川会做什么反应？

诧异？震惊？还是不可置信？

产生这种不要的羁绊，后续会不会很麻烦？共同养育的后果是祁连的所有一切事都要和陶叙川商量着来，陶叙川本就忙，会愿意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陪祁连吗？

周煦越想越多，脑子一团乱，手下意识摸到兜里，点了根烟。

要不就算了，领养流程卡得这么严，祁连不管到哪里物质条件都不会差。

李立华肯定比他上心。

可……

周煦想，不管是谁，他们都不会有自己专业。

祁连不仅有生活需求，还有精神需求，尤其是这种因伤退役还备受宠爱的工作犬。

他不仅仅是一只宠物，他是英雄，英雄值得被尊重的对待、妥善地照料直到死亡。

周煦缓缓吐出一口烟。

陶叙川要是接受不了祁连也没事。

届时请他帮忙演一出戏，和周煦扮演喜欢小狗的恩爱夫夫。

若有幸能领养到祁连，周煦可以带着它住外面。

回访也不用太担心，警察不在家才是常态。

到时周煦在网上买点男性生活用品放在家里，营造两个人生活的场景，糊弄过去就好。

无论如何，祁连他一定要申请领养，陶叙川拒绝与否是他自己的权利。

但他一定要去申请领养。

周煦没看到也就罢了，在李立华有强烈他领养的意愿和周煦专业的助力下，周煦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有机会领养，却放任机会从手缝中溜走，这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如程源双所说，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决定的都是自己做的。高中择校，填报大学志愿，只身一人到大西北，结婚。

周煦年少时无数次在半夜懊悔自己在人生岔路的决定，如若当时再多考虑些，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不清楚哪条路好，哪条路不好，周煦只能以当下非常浅薄的知识面小心地权衡利弊。

但每一条路都指向离开这一选项。

可夜深人静，周煦每每想到那些，心里都无比钝痛。

厌恶自己的懦弱、无能，从不直面问题只一味的逃避。

有一次喝醉酒，周煦借着酒意完全抛开脸面，抓着牛野的胳膊一个劲地追问牛野是不是自己真的很差劲。

没有留在家乡，没有听话选择更好就业的师范，一次又一次无视父母递过来和好的橄榄枝，变成和外公外婆眼中“外孙是狗，吃完就走”的白眼狼形象。

牛野没有抽出周煦的手，昂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轻轻拍了拍周煦的手。

“不要帮别人欺负以前的你。”

“现在的路已经是你多方收集信息、多方考虑后做的最优选。”

“人生不可能每个选择都正确，没走的那条路也不会一帆风顺，不要一遍遍的回头又一遍遍的否定自己。”

“周煦，错也是对。”

周煦忘了那天和牛野喝了多少，又是怎么回宿舍的。

只知道此后的每一个难眠深夜，周煦再也不会揪着过往不放。

他只是默默地陪着站在交叉路口的自己。

一根烟还没抽完，周煦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陶叙川没想到能在医院外遇到周煦。

他连忙停下来对着路边的玻璃打理头发，刚才赶路太急，头发被风吹乱了。

陶叙川再次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抬步往前走，离周煦近了，他才看清周煦的状态。

周煦靠在墙上，身上的羽绒服敞开，保温饭盒放在脚边，垂下的手夹着一根快燃完的烟，双眼没有聚焦，只虚虚地看着远方，不知落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