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白砚秋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沈渡的睫毛很长，翘起来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白砚秋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站都站不稳。”沈渡松开他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他，“拿着。回去翻翻前两章，明天我问你。”

白砚秋接过书。封面上写着《丹阵入门》四个字，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页面上是沈渡手写的笔记，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第一行写着：“丹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被人杀。”

白砚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描到最后一个字，指尖贴着纸面，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渡已经在收拾工具了。他把锄头靠在墙上，把小铲子插进工具篮里，把散落的药材捡起来放进筐里。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动作填什么空白。

“沈峰主。”白砚秋忽然开口。

沈渡转过身，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

“怎么了？”

白砚秋把那本书举了举：“你这些笔记，写了多久？”

沈渡想了想：“大半年吧。从我开始学炼丹到现在，学的都记在上面了。有些地方写得潦草，你看不懂就来问我。”

“你舍得给我？”

“一本书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渡把锄头靠好，拍了拍手，“我脑子里记的东西比书上多。书给你了，我还能再写一本。”

白砚秋把书贴在胸口，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浓，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沈峰主，你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沈渡皱了皱眉：“少给我发好人卡。明天早上书房见，别迟到。迟到了我让你把整本书抄一遍。”

他说完提起筐，头也不回地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腰间的穗子也跟着晃，像一个渐行渐远的影子。

白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书从胸口拿下来，翻开第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把手指按在“不被人杀”三个字上，指腹在纸面上碾了碾，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了，久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沈渡房间的灯亮起来。那盏灯隔着窗纸透出来，暖黄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白砚秋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在地上看到一根头发。黑色的，比他的头发粗一些。他弯腰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翻开一本书。那个人影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人影才动了一下，翻了一页纸。

他把书翻到沈渡写字的那一页，把脸凑近，鼻子几乎贴到了纸面上。他闻了闻——墨的味道，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沈渡手指残留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一页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远处，沈渡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沈渡的影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是一动不动。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低着头的人，隔着一道走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院子里的药材吹得沙沙作响。月光照在药圃上，白天被拔掉杂草的地方露出了新鲜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沈渡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是书掉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影子弯下腰把书捡起来，然后灯灭了。

白砚秋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他翻到沈渡写批注的地方，手指会停下来，沿着笔画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摸，像是在描一幅地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脚折了一下。他翻开折角，看到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清心丹方：灵心草三钱，凝露花两朵，冰晶石一粒。火候：文火半个时辰，武火一刻钟。”

白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折角重新折回去，合上书，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书的方向。他伸出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