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172)
窗外的雨流动着,银丝如线,幽幽映着烛光,偶尔闪出一点金边。
她轻轻呼吸了一下,这雨来得虽急,却恰好将山林的气息打了出来,混着午后的慵懒和惬意,很舒服。
萧卫承注意到,便干脆道,“廊下深宽,雨潲不进来,要不要去坐坐?”
逢春没出声,但身体已经转过来,开始看哪个板凳坐着舒服了。
萧卫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挑拣拣了一圈,最终看定两只矮椅,“坐得矮些更能松泛下来,也能离泥雨气息更近些。”
逢春觉得可以,萧卫承便过去搬了。又拣了些她最近吃的多的果干肉脯一并放在盘子里,连着整张矮几搬到廊下。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索性也不必命人上灯,只将刚刚点着了的那盏取过来,映出幽幽一小片亮儿也好。
逢春坐下,靠在椅背上。萧卫承把毯子给她掖好,蹲在她身边试了试,确保雨水不会打进来才罢了。
他忙忙碌碌,逢春只作不觉,等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下来了,她才问,“你喜欢下雨吗?”
萧卫承想了想,“不太喜欢。”
“杭东多雨,小时候念书——”
他刚解释了个开头,逢春就开口,“那你喜欢大晴天?”
萧卫承侧眸看她,眉心微蹙。
逢春道,“不用解释,我就是问问。我要是想知道,会接着问下去,所以你只需要回答就好。”
萧卫承依旧看着她,“我在北境审问奸细的时候,就这样发问。”
逢春一愣,错愕地看向他。
萧卫承道,“连续而快速地发问,让对方在猝不及防间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这招,我们屡试不爽。”
逢春默默勾唇,眉眼低回流转,“那你要回答吗?”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但更多的淡漠和不在乎。萧卫承看着那双眼,忽而一笑,“好啊。”
其实逢春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就是闲来无事,眼见雨落闲庭滴滴答答的,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既然他提到这些了,于百无聊赖中,倒是让她多了一份趣味可玩。
食指轻轻敲在扶手上,她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萧卫承默默一笑,“夏天。”
逢春点了点扶手,“你回答得慢了。”
萧卫承便道,“那我下一题回答快些。”
逢春便问,“喜欢猫还是狗?”
“都不喜欢。”
逢春一怔,低低哦了一声。
萧卫承看她,“你喜欢吗?”
逢春没回答,紧接着问,“喜欢包子还是稀饭?”
“包子。”
“喜欢蓝色还是粉色?”
“喜欢你。”
逢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卫承又说,“粉色。”
她蹙眉,萧卫承明显有话要说,单等着她问。
逢春瞟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继续。
“喜欢刀还是剑?”
“剑。”
“喜欢时飞还是楚闻?”
“……”萧卫承神色复杂。
逢春不耐烦,“不玩算了,一点儿游戏意识都没有。”
眼看她就要起身,萧卫承忙道,“都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
逢春又躺回去,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喜欢大雨还是小雨?”
萧卫承不假思索,“大雨。”
“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自己。”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她忽然接着问下去了,萧卫承反倒一愣,不能立刻回答出来。
喜欢她,这话不用思考。可是喜欢她什么呢?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乖巧,喜欢她迎着自己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倔强?
可是这些好像是矛盾的。他怎么能喜欢她的温柔乖巧,又喜欢她的倔强不屈呢?他怎么能喜欢她柔情似水,又喜欢她扇他巴掌呢?他怎么能——
怎么能呢?
他这样的反应,逢春并不奇怪。
她随便笑了笑,“道可道,非常道。说不上来也正常。”
萧卫承依旧沉默。
逢春便问,“如果我跑掉了,你是会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萧卫承眼眸低垂,“你跑不掉。”
“我说如果。”
他说,“没有那种如果。”
逢春觉出一抹被鄙视的意味来,她问,“东山那里,你怎么发现阁楼里不是我的?”
赵姝瑜找来的那具尸体她看了,和她的身形能有八分想像。毁去面容,再换上她的衣服,她还把小玉竹一并留下,没理由他能看得出来。
萧卫承抬眸,雨声渐弱里,他看向她的手,却问,“你的戒子呢?”
她手上纤白干净,指甲在雨丝和烛火下映着幽微的光亮。
然而梅香宴那时他给她戴上的那枚戒子,此刻却无影踪。
逢春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哦了一声,浑不在意:“给窦姐姐了,她会放在江行雪的棺椁里一并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