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娇/锦撷芳(179)+番外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出一地,供书僮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子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肠,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一如初见。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私情。然私欲却不能放在责任之上,这方是一个君子的担当。
他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仕林的楷模。
岂能罔顾礼法,行悖伦之事,他可以不顾一己之名,却不能让程氏家族名誉扫地。
被人理解的滋味真好。
那一行清秀而挺拔的字迹,深深击中他心弦,程明昱从未觉得心跳得这般快,快到仿佛要膨出胸膛来,原来动心的滋味如此美妙。
他也算尝到了。
此生,已无憾。
他缓缓将那页书签搁进书册,将之卷入掌心。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家主...”
出声已带哽咽。
程明昱闻声,侧眸看过去,只见周嬷嬷满脸泪痕立在门口,抽泣地朝他屈膝。
程明昱眉心一动,抬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抬眸注视他,哭出声来,“就在方才,夏娘子搬回了秋香苑,往后不再回听雨阁,也不让老奴伺候了。”
一怔,一惊,霎时明白过来。
周嬷嬷是他的乳娘,凡事可直禀他与母亲周氏跟前。
但凡周嬷嬷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皆脱离不了他的视线。
将周嬷嬷使回来,便是不愿再与他瓜葛。
心口隐隐发酸,发胀,却又该死的着迷。
程明昱掌心那册书卷了又卷,眸间情绪滚了又烫,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回秋香苑,告诉她,往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也绝不插手。”
“有事,你禀于母亲知晓便可。”
以母亲的能耐,无论夏芙处于何等境地,皆能料理。
周嬷嬷老道,有她伺候夏芙,方能放心,自始至终,唯一需要退出的那个人,仅仅是他。
言罢,他清俊的身影,越过周嬷嬷,迈进那片光影里。
旁的男女,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所守之礼为不见,不碰,不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之间,所守之礼为,不闻,不问,不念。
第57章
廊下的七彩鸟放飞,夏芙将那张新买的流霜留在听雨阁,带着簌玉,回了秋香苑。
这一年来,四房后院的人手几乎撤换了个遍,四太太尚未回府,后院只夏芙一个主子,原先听雨阁的人手全部跟来,衣物箱盒林林总总搁置归类,弄到夜深方消停。
秋香苑可不比听雨阁宽敞,是个三开间的小院,明间掀帘进去是东次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室,外做待客,里面摆了一张拔步床,拔步床旁安置一套竖柜,再往里则衔了间耳房,西次间做书房,尽头是浴室,几间屋子拥拥挤挤,人一多便转不过来。
文宁只是个女卫,内务不甚清楚,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对秋香苑一无所知,秋蕖又不敢支使长房的人,一通忙乱,直至周嬷嬷赶到,方稳住局面。
夏芙昨夜没怎么合眼,今日一回来,便窝进被褥一通昏睡,次日天明方醒。
看着陌生的环境,竟不适应。
怎会不适应呢,这可是她与程明佑大婚之地,是她最该铭记的地方。瞧,面前这架三开的苏绣座屏,是她捎来的嫁妆,下角还绣着她与程明佑的名讳,预祝他们百年好合。东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宴,是她与程明佑婚后红袖添香之作,西墙下那张罗汉床还是程明佑亲自为她所选,就连南面炕床窗户糊的那对雪娃,亦是新婚那夜夫妻通力而贴。
处处是他的痕迹。
理当如此,就该如此。
她是程明佑之妻,自始至终没变。
也不能变。
不用给任何人请安,用过早膳,抚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
这间回廊当然不大,不过几步便能逛完。周嬷嬷仍带着人在收拾两边的厢房,丫鬟们穿梭不息,忙而不乱。长房挑来的丫鬟便有一处好,心性稳得住,即便换了个狭窄的院子,也并无怨言,至少面上无人露出什么,皆本分当差。
午后歇了个晌,开始翻阅那份被校对过的初稿,无疑程明昱请的人十分专业,给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夏芙挨个挨个誊抄下来,最后一校交给老太医便是,老太医是女科的圣手,足够为她把好最后一道关,届时便可送去刊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