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测定(103)
“如果仅是因为梁益正过得好,严见远就心生不平决定复仇,那么早在梁益正靠着反霸凌的人设走红网络的时候,他就可以通过水军毁掉他的人生,毕竟梁益正的故事并不是完美无缺。
“如果他是想通过折磨梁益正的精神来达到对自我的救赎,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梁益正的面前,让对方屈服于自己的财富,深陷嫉妒、憎恨、辗转不安,又无可奈何。梁益正一定比现在痛苦得多。”
季和也不嫌脏,选了块石头径直坐下,弯曲着背,两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几次无声张合,似是斟酌无果,“啧”了一声,抚着额头道:“算了,我直说了,你的话应该能接受。”
方清昼八风不动地道:“说。”
季和说:“我让人去C市核查了下,周随容他爸失踪了。”
方清昼以为她指的是周随容的继父,反驳道:“那不是他爸爸。”
“是。我指的是他生父。”季和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从下方斜斜注视着她模糊的脸,“我根据周随容的资料,请C市的警察帮忙调查了他各个亲属的近况。在核查他生父的行踪时,发现对方已经两多月没有回家,刚好跟周随容自杀的时间吻合。”
方清昼想说这不代表什么,抿了下唇,还是没把这种用于狡辩的废话说出口。牙关微微打颤,几次吞咽,没压下喉间的异物感。
季和垂着手,鞋尖踩住一块石子来回碾动,续道:“走访的对象里没人说过那个男人一句好话,所以即使察觉他可能失踪,也没有人报警。他的亲属同样跟他关系疏远,都不在乎他的死活。他也没买任何保险,没有大额财产。如果不是警方上门询问,或许他一直不会被登记成失踪人口。”
远处的树林在太阳落山后大片大片地暗下,隐入夜色,也好似摆脱了时间,仅留下光线聚焦的中心点,行人在光源的背后忙碌穿行,急于推动故事的下一幕。
方清昼过了许久,慢动作地把身上外套穿好,才感觉声带能够正常震动,问:“他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何案情相关的内容我不会再告诉你。”季和的回复带上公事公办的冷硬,“接下去我们会全力搜寻他父亲的尸体,以及可能的第一案发现场。如果周随容真的杀了人,从他事后选择谢罪自杀来看,现场应该还保留着大部分的证据。我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方清昼“嗯”了一声,把衣服拉链拉到顶部,感觉夜晚有种无孔不入的凉意。那股凉意如雨丝,从皮肤钻进去,刮骨刀似地割走身体对温度的感知。
她说:“我知道了。”
散溢过来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团团地和黑暗交融,中间流淌的寂静如同死亡现场。
在数米之外,也确实躺着一具被埋葬多年的尸骨。
季和踢开鞋底的石子,把话题转回去:“严见远对你格外关注,以你的直觉,你认为他是想做什么?”
方清昼沉默良久,坚冰似的大脑才传来转动的碎裂声,耳边再度回荡起严见远之前见面时留给她的一句话。
这句话从不经意的角落跳出来,一刹占据她的心神,从她嘴里脱出:“审判。”
“什么?”季和挑眉,“审判?审判谁?”
方清昼眼角轻轻抽动,说:“……他自己吧。”
季和听到意料外的答案,嘴角噙着的冷笑回落下去,说:“审判自己?自首就可以了。我敞开公安局的大门请他来。他想审什么?”
方清昼用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五指蜷缩着收紧,回答说:“异常。”
不等季和思考明白,方清昼又问出一句:“什么是异常?”
第41章 正义
季和过载的脑子感到一丝似曾相识:“方老师,这个问题,我是不是答过?”
她用力捏了捏眉心,从冗杂的记忆里提取出几个关键词:“什么变色龙,什么雨林是吧?”
方清昼说:“那是梁教授的观点,他认为以法律为标准,违法属于该被校正的异常。”
季和顶着那张了无生趣的厌世脸,轻“呵”一声,说:“你不是说你欣赏秩序的魅力吗?法律应该是当代社会最不可撼动的秩序之一。那你们的观点不是一致吗?”
“规则是规则,规则是为了维持稳定,无法用来断定对错。就像法律可以衡量罪行,却不能衡量痛苦。”
方清昼瞥她一眼,说:“即使你不愿意承认,你也不得不同意,大多数事情,立场先于对错。就像尼采说的,‘这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季和的头又开始胀痛,感觉耳边有唢呐声响起,只恨不能天降一顶棺材让自己躺进去,抬手阻止:“暂时不要跟我谈论哲学的问题。我睡眠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