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测定(126)
不多时,派出所的车到了。
五六人相继下来,大步流星地上前。
里面应当有郑家厚曾共事过的熟人,两边刚一照面,郑家厚便羞愧地扭过头,先是用手挡了下脸,自觉无用,又去擦自己灰扑扑的鞋面。
他的鞋底磨得有点开胶了。工作时他也是穿得这样俭朴,从未觉得自己难堪,如今却连鞋上的一抹灰,都让他觉得自己狼狈。
几人气压低沉,围着他半晌没作声,那些强烈的眼神有如芒刺在背,扎得郑家厚的腰越弯越低。直到为首一人疏离地开口,跟他确认身份。
周随容戳了戳边上一民警的手臂,将水果刀递过去。
民警一惊,问:“这是干什么?”
周随容点点下巴示意:“他打算用来自杀的。”
民警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大块黄连,满肚子苦又形容不出来,对郑家厚是彻底的心灰意冷,回去拿了个袋子把刀收了,跟周随容说:“麻烦跟我们做个简单的笔录吧。”
那边警察架起郑家厚要往车上去。老人脚步虚浮,被半拖着前行,走到一半,他喊了声“等等”,回头去看周随容,面带祈求之色,问:“能不能再让我听一声爸?”
众人都震惊地看了过去。
周随容:“??”
他不留余地地回绝:“你想挺美的啊?当然不能!”
郑家厚听众人是误会了,赶紧说:“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我跟我儿子打个电话?”
周随容气结道:“这个你问我干嘛!”非要占一下他便宜是吧?
郑家厚臊眉耷眼,两手搓着衣角,又没了声音。
众人明白了,原来是没脸跟昔日的后辈开口。
警察还是把手机给他了。
周随容送方清昼去车上等候,自己过去做笔录。
这种枯燥的工作,方总是不会赏脸的。
他瞅了眼天色,打开天气预报确认,果然发现今晚有雨。
从夏天递延过来的燥热总算是到头了,可季节骤变得太过无情,有种摧残肃杀的威势。周随容把车钥匙插上,省不了操心地说:“冷的话记得开空调,我马上回来。”
方清昼拿出平板,在网上搜了下许远的名字。各种极端的发言看得她胸闷气短。退出后删掉搜索记录,再次输入周随容。
跟周随容重名的人不多。方清昼翻了几页,意外找到一个画质模糊的视频。
视频里居然是周随容小时候。
镜头里的男生举着一张奖状,露在宽大短袖外面的手臂看起来异常干瘦,皮肉包裹着骨骼形状嶙峋分明。
顶着的头发毛躁又凌乱,像是自己用剪刀一茬一茬地修理出来的,长长短短,搭配着他紧张严肃的脸,莫名有些可爱。
周随容语气僵硬地回答着采访者的问题,措辞简短,咬字的尾音偏重。每到句末的时候都会浅浅地吸一口气,然后避开正对的视线,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这种害羞又强装镇定的习惯直到现在还是一模一样。
后面跟着一段偷拍的日常画面。
周随容坐在后排的墙边,低头写着作业,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视频录到了一点他的声音,跟周随容说的一样,或许是长期缺少交流,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说话过程中也总是出现很多重复的内容,思维发散而跳跃,有种跟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气场。
拍摄者喊了声他的名字,他立马并拢双脚坐得端正,找到镜头的方向后,跟着老师的要求抬手问好。模样十分乖巧。
周随容是一个很有天资的人,哪怕没有什么获取知识展露才能的渠道,依旧让他在同龄人之中表现得像一个十足的怪胎。
放在任何普通的家庭,他应该都会成为一个受家长欢迎的小孩。可惜他的父母有自己更喜欢的儿子,他的天赋变得太过不合时宜,让人厌恶。哪怕他努力尝试去讨人欢心,也依旧终结不了这个艰难的课题。
方清昼看完这一段,又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播了一遍。
这时车门被人拉开,周随容回来了。他弯腰去够后座上的存粮,殷勤地问:“陛下,您是想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是直接起驾回宫呢?”
他还没察觉,在一袋子的零食中寻找方清昼喜欢的口味,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茫然地抬起头。
他握着方清昼的手腕,把平板转向自己,发现她在看自己童年的视频,立马伸出手盖到屏幕上,慌乱地大声道:“不许看!”
方清昼偏过头看他,周随容的耳朵已经有点发红了,想要强硬抢过她手中的平板,脸上写满了窘迫,说:“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已经看过两遍了。”方清昼没有坚持,顺从他的意愿关掉了视频,只是问,“为什么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