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测定(154)
方清昼原谅他了。
隔了一会儿,周随容先是说:“对不起。”
他似乎是想明白了,重音强调说:“你超爱我的。”
说完开始笑:“是吧?爱我爱得不行。你之前还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病入膏肓。你这样可怎么办?”
方清昼对他不成熟的评价又上升一级。
这就开始翻旧账了吗?
周随容的惊惶还有残余,心脏始终未能恢复正常的频率,身体的反应让他胸口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可在方清昼的支撑下,像悬挂在绝境时探到了一个支点,让他有勇气往上攀爬。
他无意识地呢喃:“怎么办?我可能真的杀了人。”
说出口后他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方清昼,只是牢牢握住她的手。
方清昼流畅地跟他介绍:“我会在监狱附近买套房子,每次到探监的时间都去看你。直到狱警过来拉我离开。我会给你留着你的工位,保证公司在你改造期间不会倒闭,等你出来接你上班。”
周随容的忧虑一下子变味儿了,心情微妙地说:“不要拿我画的饼反过来喂我。你要是用心,好歹画个新的吧?”
“对不起。”方清昼笑了下,“可是你当时这么说的时候,我觉得很浪漫。”
周随容也笑。
他今天多愁善感,总是一会儿就变了心情。笑到后面掺进苦涩的意味。
周随容说:“对不起,让你那么害怕。你不想我死的话,只要法院不判我死刑,我就活下去。”
紧跟着又语无伦次地说:“我应该让你离开才是正确的,你那么年轻,又漂亮又聪明,离开我可以轻易过上正常的生活。可是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我很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希望你爱我,对不起。”
方清昼捧住他的脸,坚毅又诚挚地回应他:“我也爱你。所以没关系。”
周随容咽下哭腔,再次拥抱住她。
·
在走进公安局,被陌生的警察引导着进入讯问室时,周随容远比自己想象得要从容。
他坐在坚硬的椅子上,被安全锁扣固定住身体,条理清晰、中正客观地复述了整个经过。
讯问室里除却他沉稳有序的讲述,就是记笔录时键盘的敲击声。
警官核对了一遍笔录,没有多少缺失的要点,只是关键的部分留有空白。
周随容的谈吐让负责讯问的警官对他生出正面的观感,问话的方式也因此偏向温和。
警官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严见远有利用技术手段,诱导你杀人?”
周随容希望是。这样他可以给自己的罪行找到一个开脱的理由,在判决时也大概率能减轻相应的刑罚。
可惜他的专业让他无法坦然辩驳。他如实道:“没有。严见远是加深了我童年时的阴影。让我在接触到跟我妈相关的信息时,就开始回忆我不想面对的事情。通过这种反复的心理伤害,给我灌输各种负面的想法,引导我自杀。所以我没有察觉到我有认知上的明显矛盾。我以为是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是我在短时间内接受太多太重的情绪,才变得过于悲观。他的声音一直影响我,项目的后遗症也让我的头疼到丧失判断的能力,我误以为自杀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想让我死,可并没有直接让我杀人。”
“嗯……”警官沉吟一声,听得似懂非懂,跟他抱有不大一致的想法。
从刑警的经验来看,许多杀人犯在激情杀人之前,也不是抱有什么明确的行凶想法,而是在面对走投无路的绝境时,理智崩塌所作出的抉择,那种选择的发生可能只有短短一瞬。
促使周随容走入这种不惜自我毁灭的境地,即便不算直接的干扰,也是关键的推手。
警官问:“你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死周识文的,也没有确定过他的死因,你只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跟他的尸体躺在一起,手里拿着疑似凶器的工具,对吧?你为什么会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就是杀害他的凶手呢?”
周随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冲动。当我出现自杀的念头时,同时冒出的,是觉得他该死的想法。他的存在会给别人制造灾难,无论是对我妈,还是对我,或者对我弟弟。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他可以一起消失。
“我承认我有类似这样极端的想法,在某一刻甚至异常强烈。如果周识文继续刺激我,我可能忍不住,对他还手。也或许是意外。我现在不知道。”
警官看着他,欲言又止,许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低头再次翻看起资料。
“为了你妈妈?”警察的惋惜不加掩饰,“她对你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你还会觉得自己亏欠她?甚至会有替她杀掉周识文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