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22)CP
“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屋里养着。”
“饭我会送上来。”
说完,他收拾了碗筷,端起托盘离开。
走到门口时,多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纪旭怔了怔,下意识回答:“……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多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说个你能吃得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粥就好。”纪旭轻声说。
“嗯。”
门被轻轻带上。
纪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多吉下楼的脚步声,听着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
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那个曾经只想消失的念头,在此刻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余温里,第一次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楼下,多吉站在水槽前。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壁,他粗糙的手指握着碗沿,青筋微微突起。
厨房昏黄的灯光在他深褐色的脸庞上投下阴影,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
泡沫顺着碗边滑落。
他突然想起纪旭烧得糊涂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周围散布着新旧交叠的针眼。
还有那晚纪旭说起医院时突然崩溃的眼泪。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多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瓷碗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是——人得自己站起来。
师父教他经文,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师父说,众生皆苦,但苦要自己受,路要自己走。
你去帮别人,可以。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也不能替自己悔。
可纪旭不一样。
这个人太脆了。
脆得像经不起第二场风雪。
多吉见过很多脆弱的人。
山上的游客,半路放弃的攀登者,那些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都市人。
他们脆弱,但他们求活。他们害怕,但他们想上去。
纪旭呢?
纪旭求死。
这是最让多吉想不通的地方。
一个连泡面都没吃过的人,一个连纱布都不会换的人,一个被保护成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可死的?
可那些旧疤是真的。
那些呓语是真的。
那些半夜惊醒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碗“哐当”一声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多吉关掉水龙头,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松动的声音。
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夜色中的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多吉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在藏地深处,男人的价值与力量同在。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男人因为护不住自家的牦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外人欺辱。
也记得父亲被几个外来人围殴时,自己只能蜷在阿妈怀里发抖的无助。
那时的草原,拳头就是道理,鲜血就是规则。
父亲天葬那天,秃鹫盘旋的身影刻进他十岁的眼睛,从此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把自己练成一柄出鞘的刀。
十五岁,受不了的母亲总是抛弃他离开了,那一刻。让他深刻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去北京读大学,法律课本上冰冷的条文才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暴力,那些“谁弱谁活该”的逻辑,在另一个世界里叫做犯罪。
可有些东西已经长进了骨血里——对软弱的鄙夷,对力量的信仰,像经年不化的雪山,沉默地矗立在他价值观的至高处。
那年他跪在佛堂里,一遍遍问师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他们死?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我又为什么要活?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佛堂外的一棵老树。
那棵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枝叶却还在长。
师父说:“你看那棵树。雷劈了它,它没死,就还得长。不是它想长,是活着就得长。”
多吉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活着就得长。
不管你想不想。
他又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尽。
纪旭怕医院,怕针头,怕活着。
自己声音大了他会怕,一直盯着他会怕——感觉他就没怕的。
但这样胆小的人却敢一个人来西藏。
敢把一万块钱付给一个陌生人。
敢在暴雨天跑出去搬那些花盆。
敢在烧得糊涂的时候,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不放。
多吉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