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97)CP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慢慢开口。
“能干。”他说,“愿意干,干得值,还能干得长久。”
多吉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不用怕跟不上时代,想学什么都有机会。”纪旭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荒原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换工作不会被看成失败,不会为了今天的快,把明天的路走绝。”
多吉依然只是点头:“还有呢?”
纪旭想了想,终于摇了摇头:“没了。”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多吉似乎在等他说更多,但纪旭已经没有更多的话了。
见纪旭彻底没话说了,多吉才轻轻笑了一声,开始说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清水缓缓流过河床,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可你就是觉得那条河一直在那里,已经流了很久很久。
“对于你来说,有一个好的前途是好的未来,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说,“对于很多人,活着就是最好的未来。”
纪旭侧过头看他。
“乞丐觉得,有明天就是好的。”
多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事实——就像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工地上的工人觉得,明天是个好天气就是好的。”
“农民觉得,庄稼有个好收成就是好的。”
车子碾过一个浅坑,颠了一下。多吉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就单单对于这辆车,”他下巴朝仪表盘的方向抬了抬,“它觉得未来就是能跑向更好的未来。”
纪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辆老旧的越野车,里程表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座套磨得发亮,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开了线的金刚结。它跑了太多路,浑身都是故事。
“而对于许星星——”
多吉顿了顿。
“是自由。”
这三个字落在狭小的车厢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纪旭说不出话。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天穹在无限远处与大地相接。
云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风从雪山上下来,穿过旷野,穿过河谷,穿过这辆缓慢行驶的老旧越野车,把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吹进人的骨缝里。
纪旭忽然想,许星星站在那里,是不是就是站在了自由里。
不需要被谁看见,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成为什么。只是站着,就是全部的意义。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静地靠回座椅上,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旷野。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而后视镜里,那条来时的路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荒草和碎石,还有渐渐远去的、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多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藏语的,调子很慢,像风一样散漫,像这条没有尽头的路。
车子继续往前开,往不知名的方向,往所有可能的未来。
许久,久到空气里只剩下烟尘的味道,久到上山的路变得崎岖,纪旭终于开口了。
“我的未来是——明天。”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矫情,纪旭觉得车内有些闷热,他打开车窗,风争先恐后抚上他的脸。
风带来了沙砾,灰尘,空气,也带来了多吉的话。
“你已经在你的好未来里了,只是你不知道。”
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往更深的路开,土路两边杂草从中间疯长出来。刮得地盘沙沙作响。
纪旭被颠得七荤八素,一只手抓紧车顶扶手,另一只手抱紧保温杯,窗外风景也在变——从光秃秃的山变成稀疏的草昫,又变成大片大片铺满碎石的荒原,海拔不断攀升,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涨。
“多吉,还有多久呀。”纪旭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纪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无尽的山峦,一层叠一层,像一副没有尽头的话,向天边蔓延开去。
“还远呢。”多吉说。
这一开就是两个小时。
路越来越不像路,有的地方车几乎是斜着开过去的,纪旭觉得自己的心胀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但多吉始终是一副不骄不躁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哼两句歌,像在走一条回家的路。
走到最后,多吉把车停到一道山梁上,熄了火。
“到了。”他说,“剩下的路得走。”
纪旭跳下车,腿都有些发软,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抬头往四周看去,愣住了。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更远的山河故,地上是齐膝的草黄的绿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许多补丁的旧地毯,空气冷而稀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