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100)
老海因里希的别墅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周围是大片草地和葡萄园。
乡下的周末确实放松,没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只有美食、葡萄酒、鲜花和晚霞。
饭后,天色还亮着,明澈一个人往花园深处走。
花园里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再往里走,有架葡萄,枝蔓爬满了木架,叶间挂着一串串青色果实。
葡萄架很长,明澈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碎石和落叶被踩出细微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和她平行了,在右侧,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感觉德国的夏天比柏城凉快。”虞曼说。
“嗯,晚上还要加外套。”
“这种黄色的玫瑰很漂亮。”
“汉娜夫人说,这种花期最长,可以开到十月。”
“老海因里希养的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马克思。”
虞曼笑了一下:“很德国的名字。”
“它已经十一岁了,老海因里希说它年轻的时候能追着野兔跑整个葡萄园,现在走几步就要喘。”
两人走到葡萄架尽头,在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黄昏的光从葡萄叶缝隙落在她们身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澈觉得时间就这么慢了下来,甚至是停了下来了。
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夏天傍晚,她坐在坝子上的竹椅乘凉,阿婆和阿妈在旁边择菜,远处的田里有蛙鸣,山坳吹来的风中有稻子的味道。
时间当然不会停止,是人在那一刻希望它停下,所以记忆就把它停在了那里。
现在也是。
“明律,虞总,看这边!”
明澈和虞曼同时转过头。
陈今樾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相机,一只脚踮着,为了稳住镜头,另一只手拽着旁边的葡萄藤。
“别动别动,对对对就这样,好!”
“咔嚓——”
陈今樾跑过来,献宝似的把相机递到她们面前:“你们看,这张绝了!”
照片里,明澈和虞曼并肩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夕阳的光影随着微风和叶子的摇摆,在她们身上轻轻晃动,就像一群短暂栖落,又随时会飞走的金色蝴蝶。风中她们的发丝有几缕缠在了一起,不太能分清是谁的了。
明澈盯着照片,想起签约仪式上的合影。
她现在可以在阳光下,人群里,在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和虞曼站在一起。
她得不到的。
现在得到了。
可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嘴里忽然泛起一点味道,是晚餐喝的葡萄酒留在舌根上的余味,酸,涩。
“你们聊,我去找安莱说点事。”明澈起身,把相机还给陈今樾,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陈今樾愣了一下:“明律她……”
“没事,她有些累了。”虞曼看了一会儿照片,对陈今樾笑了笑,“拍得很好,像专业摄影师。”
“就是点兴趣爱好,瞎拍的,不过这张构图是真的巧,我当时就是随便举了一下相机,没想到光刚好打在你们身上。”
陈今樾翻着前面几张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虞总,我还有明律大学时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研二的时候,我们学校和榕政搞活动嘛,就在活动上认识的明律,没想到毕业后又成了同事,挺有缘分的。不过那时候的照片不在这张卡上,得回去重新导出来。”
“好,刚刚拍的,方便的话,也麻烦发我一份。”
陈今樾连连点头:“方便,当然方便,我等会儿回去就发给您。”
回到市区酒店,虞曼刚洗过澡,就收到了陈今樾的微信:【虞总,照片发您私人邮箱了,有点多,慢慢看~】
虞曼点开邮箱,邮件附件里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几十张照片。
第一张,是活动合影,背景是榕政民商法学院门厅,明澈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白衬衫,低马尾,对着镜头抿唇,眼睛微微弯着。
虞曼手指落在屏幕,轻轻抚过那张脸。
这是她们分开后的第二年。
这个时候,她还是春来,还很年轻青涩,眼睛里有没被现实打磨掉的柔软。
下一张,是毕业照。明澈穿着学士服,捧着花束,和导师项政英站在一起。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笑容也不再是抿唇的含蓄,是露了点牙齿,更松弛的笑。
这是她们分开的第三年。
明春来的影子,在这张照片里已经淡了很多。
再下一张,明澈在致正律所实习。照片里还有简栀,挽着她的胳膊,靠着她肩。明澈身子微微歪着,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