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46)
“当年……当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和我离婚?”
“离婚?为什么要离?离婚带来的财产分割,舆论风波,对集团的影响,对女儿们的伤害,哪一样比维持现状更有利?”
吴守拙攥着桌布的手在抖,背佝偻下去:“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却一直不说。你看着我小心翼翼,在你面前永远矮着一截……虞锐,你是为了羞辱我?报复我?”
虞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怜悯,有不耐:“我没那份闲心,你至少还是虞家人,是女儿们的父亲,这个身份,总归有它存在的必要。”
吴守拙哑了,塌坐良久,他转向虞明和虞曼:“爸爸……对不起你们。”然后推开椅子,踉跄起身,走向那间再也给予不了他任何庇护的画室。
餐厅只剩母女三人,虞明神情微凝,虞曼垂着眼,指腹反复摩挲着瓷盘边缘。
虞锐靠进椅背,不再掩饰疲惫:“你们也看到了,我和你们爸爸当年不是没有过爱情,可到头来呢?当初吸引彼此的特质,他的浪漫敏感,我的果断坚决,在婚姻里,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都变成了互相厌恶,束缚彼此的东西。”
“所以小明,妈妈不是不理解你,也不是不心疼团团圆圆,但我更心疼你,你是我的女儿,在婚姻里受了委屈,现在还要一再让步,让对方占尽好处?没有这样的道理。”
“无论是为了你的个人尊严,还是为了集团声誉,这场离婚官司都必须赢得漂亮,没有退让的余地。”
“我知道了,妈。”
虞明离开前,抱了抱虞锐。拥抱很轻,很短,却让长久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失望的隔阂,弥合了许多。
暮色渗进来,餐厅内染上一层浊黄的寂寥。
虞锐忽然开口:“曼曼,你总觉得妈妈理性到冷酷,是吗?”
虞曼抬起眼,没有回答。
“曼曼,权力和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权力很坚固,你握在手里,它就是你的,它也许冰冷,但它不会背叛你,而爱……”
“爱是脆弱的,它没有形状,无法测量,太过依赖感觉和运气,依赖对方那不可控的心意和人性。今天可能还在,明天就变了味道,到最后,甚至还能变成伤害你的武器,把人生建立在这么脆弱的东西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又一阵沉默过后,虞锐眼底那层惯常的克制终于碎裂,情绪翻涌而出:“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选择和你爸爸结婚。但我不后悔孕育了你们,你们是我人生中最确定,也最值得的部分。”
童年那些模糊片段,父母不住同一个房间,客气疏离的相处,母亲望向父亲背影难以解读的目光……此刻都有了落点。
虞曼走到虞锐身边,没说什么,只是以虞明同样的姿势,更轻地环抱上去。
虞锐身体一僵,随后力道慢慢懈下,下巴虚虚抵上女儿的肩头。
——
毕业季的风浸绿了柏大的梧桐,也送来了榕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薄薄一页纸,是明春来为自己挣得的通往新生活的凭证。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合影留念。喧闹过后,她回到即将清空的宿舍,换回衬衫长裤,给虞曼发信息:【姐姐,今天毕业典礼结束了,我想和你见一面。】
最后用一次“姐姐”这个称呼,然后,把它和它所承载的一切,就此合上。
明春来走到窗边,夏日午后的阳光炽亮滚烫,远处毕业生们还在三五成群地拍照欢笑,流泪拥抱。
这些鲜活的属于青春末尾的喧响,如潮水般涌来,也如潮水般,注定退去。
第28章 退出的权利
这次见面也约在了第一次见的公寓。虞曼祝明春来毕业快乐, 语调温柔,和从前一样。
只这次的亲密,不同于往日的温存绵长, 彼此都多了隐晦的放纵, 急切, 深入, 仿佛要借此榨干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搁置的情绪。
直到力竭夜深, 才在虚脱的寂静中结束。
明春来侧身环着虞曼的腰, 脸贴着她微湿的脊线。记忆不受控地倒流, 将她推回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
那夜她也这样睡在虞曼身边, 强撑着不敢闭眼, 怕醒来, 梦就散了。可还是睡着了,第二天, 是虞曼先醒的。一个早安吻, 一句记得吃早餐,然后起身洗漱, 出门去公司。
对于昨夜, 只字未提,没有定义, 没有承诺。她们的关系,就始于这样悬停的暧昧姿态。
而现在, 一切迎来闭环, 没有承诺的开始,注定走向没有挽留的结束。
黑暗中,她收紧抱着虞曼的手臂:“你说过,我还太年轻, 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爱,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