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57)
唯独蜕变本身,是一个持续而隐痛的过程。
蜕变意味着,她必须有意识地去分辨,再剥离掉那个人无形中赋予她的一切,如同剥下一层和血肉相连的皮肤,过程缓慢,时有反复。
可只有这样,才能重建一副真正名为明澈的骨骼。
她以为自己完成了。
至少在时隔六年,再次见到虞曼之前。
这次峰会,她知道虞氏集团会派高级代表出席。但根据近几年的观察,虞曼本人公开露面的频率,已经大幅降低。
这和六七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虞曼以集团新生代领军人物的身份进入公众视野,财经论坛,媒体专访,杂志封面,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个人形象和集团品牌高度捆绑。
现在之所以不同,原因她也大致能想到。
这是把双刃剑,领导者的人格魅力能带来多大的加持,就得承受多大的审视。顺境的时候,公众好感是杠杆,能把品牌撬到更高的位置。
但人终究不是符号,聚光灯越亮,影子越长。私域里一点不起眼的瑕疵,落到舆论场里,都可能被拆解放大,最后反噬到公司头上。
所以,当年那份最终没被签署的关系澄清函,无论曾如何刺痛了她,也无论虞曼出于怎样的动因起草了它。它的存在本身,具备现实合理性。
明澈自嘲地牵起唇角,滋味复杂。当年恨它的存在,如今却又理解了它的存在。
这种理解,算是成长的馈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她分不清。
临睡前,唐清姿发来了餐厅地址和时间。
明澈知道,这样的私人饭局,黛黎多半会在,那么,虞曼也可能在。
但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关掉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漆黑,没有夜灯,没有地灯,什么辅助光源都没有。这些年,她的夜间视力依然不好,但她已经不需要那些曾在夜里为她亮起的光了。
她能在完全的黑暗里,凭借记忆和触觉,自如地起身行走。
所以,重逢没关系。
再见一面,也没关系。
她们之间,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需要定义和维系的关系。
第34章 饭局
这不是明澈第一次回到柏城。
事实上, 这六年里,她来过很多次。私事是见见同学师长,参加柏大聚会。公事是联契在柏城设有办公室, 有些业务需要和当地团队协同。
其中因某个绿地投资和中衡建立合作关系后, 她和唐清姿的往来, 也从工作延伸到了私下。
她渐渐了解到唐清姿和黛黎多年的纠缠, 分分合合, 彼此伤害又无法真正割舍。直到近年, 两人才终于稳定下来, 决定在海外注册结婚。
唐清姿约的这顿饭, 就是为补她先前在欧洲工作, 错过的订婚派对。
约的餐厅还是当年初见唐清姿的那家, 门面依旧低调,只是门口的竹子, 比记忆中长高了些。
明澈到时, 唐清姿和黛黎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快步走近:“抱歉,久等了。”
黛黎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好久不见, 小明, 越来越漂亮了,这大律师的气场……”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唐清姿, “不比你当年差吧?”
明澈这几年和唐清姿见面多,互相早省了客套, 和黛黎是真的很多年没见了。
“黛黎姐说笑了, 清姿姐是行业标杆,我还在学习。”
“行了,别商业互吹了,走吧……”黛黎眨眨眼, 狡黠的光一闪,“哦不对,还有人没到。”
明澈神情没什么变化。
没过多久,黛黎朝街对面招了招手:“这儿。”
明澈目光平静地回过身。
不是虞曼。
走来的是个混血女人,松散的深栗色辫子垂在一侧,五官立体,小麦色皮肤透着光泽。
“介绍下,这是Elara,之前在奥克兰做商事律师,现在是自由身了,兼职独立婚礼主持人,之后我和清姿的婚礼,就交给她啦。”黛黎又向Elara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明澈,明律师。”
Elara伸出手,中文有些生涩,笑容却很灿烂:“你好,明。黎说你是非常厉害,非常漂亮的律师。”
“很高兴认识你,Elara。”
握完手,Elara没松开,反而向前倾身,鼻尖贴上明澈鼻尖,停了一两秒。
明澈一惊,下意识往后一仰,拉开了距离。
“别吓到小明。”黛黎笑着解释,“这是毛利人的鼻触礼,代表分享呼吸,连接灵魂,Elara见到投缘的朋友就会这样。”
明澈反应过来,笑了笑:“很特别的礼节。”
Elara也笑:“希望你感觉友好。”
这时,黛黎又朝街对面招手:“曼曼,这边!”
听到这声称呼,明澈停住了转头的动作,抬眼顺着黛黎招手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