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87)
累。
那种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是真的累。
她这人向来擅长压抑自己,从小生长环境决定的。阿妈一个人带她,日子紧巴巴的,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情绪的外溢,难过了不能哭太久,生气了不能大喊大叫,想要的东西买不起就学会不想。
后来的职业身份,更是要求把情绪稳定当作基本素养。不能让私人情绪干扰专业判断,不能在客户面前泄露出不确定性,在谈判桌上被对手看穿底牌。
极端的压抑就容易造成极端的反弹。现在她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状态,弹簧被扯到极限,又完全回弹,不再蓄力,也不再需要释放了。
——
回到云璟,明澈走出电梯,没往4201方向看,她直接回了4202,洗手换衣服,扎起头发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她决定做番茄牛腩,这道菜需要慢慢炖,不过今晚没什么事,有这份空闲。
一个人的晚餐,不讲究摆盘,直接盛在深口碗里,菜盖在饭上,端到客厅茶几,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吃。
吃完收拾好,她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找了一部不需要动脑子的喜剧电影。
电影放了大概十分钟,男主角正在一个很尴尬的场合说了句很蠢的话,明澈的嘴角刚刚翘起来。
门铃响了。
她按了暂停,走到门边,没有通过可视门铃看是谁,直接开了门。
虞曼站在门外,脸色很白,精神恹恹,整个人笼着一层病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的声音很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掉。
明澈说:“我没有不想见你。”
虞曼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怔了一下:“好,那是我想见你,我们聊一聊,好吗?”
明澈从鞋柜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进来吧。”
虞曼换了鞋,走到沙发坐下。
明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自己在另一侧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和一整段说不清的距离。
虞曼像是在组织语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现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明澈先开了口。
“还好。”
明澈注视着虞曼,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从脸色到嘴唇,从呼吸节奏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然后她说:“不像是还好,去过医院了吗?”
“暂时先不用去。”
“吃药了吗?”
“吃过了。”
“体温呢?”
“下午的时候,三十六度八。”
明澈又看了她一会儿:“你脸很红,应该是又烧上去了。”
虞曼反应有些迟缓。可能是因为真的又发烧了,大脑混沌,反应不过来,也可能因为明澈现在对待她的方式,太陌生了。
她原本以为,明澈会呈现出某种防御机制的抗拒回避,说“虞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或者干脆不给开门。
她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坦然。
“光吃药不行,你需要去医院打针或者输液,联系你的家人,还是你的生活助理?”明澈拿出手机。
虞曼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往上走,面颊上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她抿了抿唇:“不想。”
“不想去医院?”
“不想让她们陪,去医院,你可以陪我吗?”
是请求的语气。
虞曼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平时她看上去总是平易近人,但这种随和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向下兼容,内在姿态始终是向上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俯就,用请求的方式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在请求,语气,措辞,眼神,都是请求。
明澈看不出犹豫的样子,她站起来:“我先叫车,你要回去换身衣服吗?”
虞曼摇头。
明澈去卧室换衣服,过了一两分钟出来,递给虞曼一件薄外套。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虞曼穿上,整个人被淡而清冽的气息完全裹住。
“谢谢。”
她一直知道,在明澈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知道她人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善良。善良的人容易共情,心软,在看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放下自己的立场和界限,伸出手来。
她利用了她这份美好的品质。
——
上了车,两人坐在后排。明澈在右侧,看着窗外没说话。
虞曼坐在左侧,同样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玻璃反光率很高,映出明澈被夜色和灯光涂抹得模糊的侧脸,
记忆忽然接管了虞曼的意识。
那年冬天,明春来肺炎住院,一开始她不知道,是打电话后听声音听出来的。
去医院的路上,明春来应该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住院那些夜里,在发烧带来的肌肉酸痛,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时候,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