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9)
虞明弯腰脱鞋,虞锐看她身后:“圆圆和团团呢?”
“去她们爸那儿了。”
虞锐抿了抿嘴,微微皱眉。
虞明又说:“不过夜,司机十点去接。”
虞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点开饭,桌上的话题大多是商业上的。只吴守拙忽然问:“黛黎这次出去这么久,有没有交上谈得来的朋友?”
短暂沉默间,虞明端起水杯,虞曼继续夹菜,黛黎说:“遇到不少优秀的同事和合作伙伴,交流都很受启发。”
虞锐接过话:“能接触到优秀圈子,本身就是收获,工作之外的人际,对视野和事业有益,那就值得花时间经营。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欧洲基金负责人,后续有进展吗?”
话题就这样回归到事实与价值层面。吴守拙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饭后,他回了画室,虞明和黛黎去了阳台。
虞曼留在客厅,虞锐有事问她。
“南城那个项目,进度滞后了。”
“合作方内部有些分歧,正在协调。”
“协调需要多久?”
“一周内解决。”
……
阳台玻璃门关着,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虞明点了支细烟,夹在指间,烟雾刚散开就被风吹走。
黛黎:“虞姨还是老样子。”
“她永远是那个样子。”虞明吐出口烟,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也好,至少你知道她永远什么样。”
客厅传来虞锐的声音:“……风险评估……不够……”
虞曼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烟抽完了,虞明按灭烟蒂。阳台门打开,虞曼走了出来。
“聊完了?”黛黎问。
“嗯。”虞曼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虞明起身:“我进去和妈说点事。”
阳台剩下黛黎和虞曼,黛黎看了她会儿,忽然问:“你和她,不打算结束?”
“这很危险。”黛黎瞥了眼客厅里的虞锐。
虞曼视线却越过她,落在客厅墙上最大的那幅画,是吴守拙年轻时的作品。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形状像一个巨大的逗号,墨色浓重的一笔,末端轻轻扬起,然后戛然而止。
黛黎也转头看了看:“吴叔画这个的时候,还没和虞姨结婚吧?”
“嗯,那会儿他是自由画家,没什么名气。后来有了这个家,有了我们,有了名气,然后就不画这种画了。”
虞曼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幅画,问过这个墨团是什么意思,吴守拙当时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觉得它像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
那时她似懂非懂,后来懂了。它是温柔的敷衍,是这个家的语法。每个人都习惯了用它去分隔所有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部分。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你爸,其实很像。”
虞曼转过头看黛黎。
“你们都在这个家里,过另一种生活。”黛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用画室,你用……她。”
“不一样。”虞曼说。
“哪儿不一样?”
虞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杯中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
黛黎不再多说,起身:“一起走?”
“好。”
两人走进客厅,虞明和虞锐的谈话也结束了。三辆车依次从车库驶出,在岔路分道。
虞曼车里放着爵士乐,车窗隔断了晚风,只有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侧脸,明暗交替。
开到一半,她把车拐进临时停车带,熄了火。
思绪忽然倒回久远的小时候,虞锐带她放风筝,线轴拽在手里,风筝飞远了,虞锐说:“放太远会断。”
她那时不信,追着跑出很远,最后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仰着头,直到脖颈发酸。
后来是吴守拙来找她,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举高,还是够不着。他笑着安慰她:“算了,曼曼,它挂在那儿也挺好看的。”
她那时不明白,明明是断了,丢了,没了,怎么能叫好看。
自此,她体悟到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越想抓紧,越会从指缝溜走,如果不抓紧,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伸手,就能留得久一点。
点开明春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再往前,是稀疏的对话。
半山别墅那夜后,明春来明显更忙了,忙着全力以赴备战区域赛。虞曼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备赛进程,时间通常很晚。
她点开输入框,脑海里,那个逗号又浮出来,巨大的,漆黑的,悬停在墙上。
她按下一个符号:【,】
发送。
——
法学院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堆叠的文件和资料,白板被法律关系图占满,各色记号笔线条交错。
明春来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她已经在这坐了六个小时了,眼睛干涩,太阳穴跳个不停。